初七夜里动手，初九早上，追击就到了。
金国祥他们是往西走的。绕过鹤立镇，蹚过两条半化的冰河，天亮之前钻进了一片叫“老鸹窝”的柞树林。林子里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半尺深，走起来费劲。可谁也没停。
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清点人数——三十一个进去，二十七个出来。四个弟兄留在了赵家大院。两个死在院墙下面，一个死在东厢房门口，还有一个……***说，是栓子。
金国祥回头看了一眼。
栓子不在队伍里。
他往回走了两步，被***拽住了。
“别回去。”
“他……”
“我看见的。”***的声音很低，“他冲在最前面。前院的伪警从窗户里往外打枪，他第一个冲上去堵门。子弹打中了胸口，没吭一声就倒了。”
金国祥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可他攥着枪托的手，指节发白。
天越来越亮，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明显。王钧蹲在地上看了几息。
“咱们不能往山里跑。”他说，“那条路留下的脚印太深。鬼子顺着就能摸到密营。”
团长从前面走过来，脸上全是霜。他左肩的旧伤在赶路时又抻了一下，此刻每走一步都微微龇牙。
“往西。”他说，“荒原。绕一圈再回山。”
往西是一片开阔地。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秸秆茬子。走在这种地上，脚印会留下，但风一吹、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加上平原上村子多，人烟杂，鬼子的猎犬反而不好追。
队伍分成三组，散开走。金国祥带一组，***带一组，王钧带一组。约定在三天后，讷河东面的二龙山集合。
金国祥这一组八个人。他们在平原上走了一整天。白天藏在苞米秸秆堆里，夜里赶路。走到第二天傍晚，遇上了一个放羊的老汉。
老汉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拐一拐的。他看见金国祥他们从苞米地里钻出来，愣了一下，随即把鞭子往地上一插，冲他们摆了摆手。
“别往东走。”老汉压低声音，“东面柳树屯子有鬼子的卡子，昨天刚设的。”
金国祥问：“西面呢？”
“西面过了河，就是德都县界。”老汉说，“德都那边还没设卡子，可你们不能走大路。沿着河沟走，河沟里有柳树挡着，看不见。”
金国祥点了点头。
老汉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是讷河老金家的吧？”
金国祥愣住了。
“你爹叫金老栓。”老汉说，“我认得他。他以前在讷河城里卖过柴火，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
金国祥没说话。
老汉叹了口气。“你爹……去年秋天让鬼子抓走了。说是给抗联送过粮。后来就没消息了。”
金国祥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娘呢？”
“你娘带着你妹妹去了克山那边，投奔你舅家去了。”老汉说，“你妹妹长高了。我上个月还在集上见过她。”
金国祥低下头。他握枪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多谢。”他说。
老汉摆了摆手，转身赶着羊走了。
队伍继续往西。到了河边，天已经全黑了。河面上还结着薄冰，冰面下水在流。金国祥第一个踩上去，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过去。身后的人跟着。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栓子不在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对岸。对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好像看见了栓子。那个跟在他后面走了两年多的少年，那个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的少年。他死在了赵家大院门口。为了堵住一个门，为了给队伍争取几息时间。
金国祥转过头，继续走。
到了对岸，他从怀里摸出那本从赵所长抽屉里找到的簿子。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一串名字。有几个他认得，是镇上跟抗联有过联络的人家。有几个他不认得，可他知道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可能牵扯到一条命。
他把簿子塞回怀里。硬邦邦的封皮贴着他的胸口，他忽然觉得那重量比枪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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