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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潜伏暗棋,隐守无名

《雪原上的枪声》 ZYNR/著, 本章共2962字, 更新于: 2026-10-08 00:00

开春之后,李鸿声来的次数少了。

雪化之前他来过一趟,说山下封得比年前还紧——鬼子在讷河、德都、克山三个县同时推行“连坐保甲”,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一家藏粮、一甲连坐。各屯子出入都要路条,赶集只准带三天口粮,余粮一律“征购”。

“村里好些人家断了炊。”李鸿声说这话时,嘴唇裂着口子,“有人夜里往山里跑,想找队伍,可找不到——没人引路,密营藏在哪儿他们不知道。跑出来的也被卡子拦回去了。”

团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下还有咱们的人吗?”

李鸿声点头。“有。不多。”

“在哪儿?”

“县城里。”李鸿声压低声音,“有个在伪县公署当差的,姓赵,早年间跟咱们的人有过联络。另外,鹤立镇伪警察所有个伙夫,姓刘,是抗日救国会留下来的暗线。”

团长看了王钧一眼。

王钧把李鸿声说的这些记在一张纸上——纸是桦树皮剥下来的,笔是烧焦的树枝。

“能联系上吗?”

“赵还行,他每隔十天出城一次,去城外四棵树的坟地上坟。他爹的坟在那儿。上坟的时候,他把情报压在坟前那块青石底下。”

“刘呢?”

“刘不好办。他不出警察所,除非买菜。可买菜有人跟着。”

王钧记完了,把桦树皮折起来塞进怀里。

“你先歇着。”团长对李鸿声说,“明天再下山。”

那天夜里,金国祥被叫到窝棚里。

除了团长和王钧,还有陈雷。火堆烧得很小——入冬以来一直是这个规矩,夜里生火只烧一刻钟,火光不准透出窝棚半步。

“有个事。”团长说,“需要人进城。”

金国祥没说话。

“赵那条线,得有人去接头。取一份情报,摸清县城里的布防,还要弄清楚一件事——咱们的主力到底撤到哪儿去了。”

主力。

金国祥心里动了一下。入冬之后,他们就再没接到过上级的消息。三区的联络断了,交通员也没再来过。他不知道主力还在不在,是打散了,还是撤走了。

“我去。”

“我知道你会说去。”团长看着他,“可这次不一样。进城不是打一仗就跑,是要在鬼子眼皮底下活着。没有枪,没有接应,进去了出不来就是出不来。”

“我知道。”

“带谁?”

金国祥想了想。

“栓子。”

“他太年轻。”

“年轻才不容易让人记住。”金国祥说,“一个老兵进城,走路带风,眼神带刀,鬼子一眼就认出来。栓子不一样,他瘦,看着像苦力。穿上破棉袄,扛一捆柴火,就是个乡下来的后生。”

团长盯了他三秒。

“行。栓子跟你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这是联络暗号。赵那边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年的苞米长得不好’,你回‘那就多种点土豆’。记牢了。”

金国祥把暗号默念了三遍。

“什么时候走?”

“后天。趁赶集。”

第三天一早,金国祥和栓子从密营出发。走的是西面一条没走过的小路,王钧前一天已经踩过点,在地图上标了三处哨卡的位置。两人绕开官道,蹚过两条半化的冰河,到大上午的时候,看见了讷河县城外的土城墙。

城墙不高,上头拉着铁丝网,几个伪军在城门洞里站岗。进出的人排着长队,一个个被搜查。

金国祥换了一身衣服——破棉袄,麻绳腰带,肩上扛一捆干柴。栓子跟在他后面,挑着一担子鸡蛋。他的脸被陈雷用锅底灰抹黑了,眉毛画粗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排队进城的工夫,金国祥把城门看了个遍。四个伪军,两长两短——两条步枪,两把手枪。城门顶上有间小屋,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可能是机枪位。城墙根下埋着桩子,拉着一人高的铁丝网,桩子上挂着木牌,牌子上写着字。金国祥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写的是什么——无非是出入规矩、连坐告示、悬赏令。

进城之后,两人分开走。栓子往西去,装作卖鸡蛋的,在街口蹲着。金国祥往东,穿过两条巷子,朝四棵树的方向摸过去。

四棵树在城东门外半里地,是一片乱葬岗。坟包密密麻麻,高的矮的、新的旧的,一圈老榆树围在周围,树干上爬满了枯藤。他找到赵家那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碑,碑前压着块青石。

他在坟前蹲下来,把干柴放下,假装歇脚。青石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纸条。他没打开,直接揣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扛起干柴往回走。

从乱葬岗到城门,大约一里地。他走了半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隔着大约二十步。他走快一点,那脚步也快一点。他慢下来,那脚步也慢下来。

金国祥的心一沉。

他走到一处拐角,故意停了一下,假装弯腰系鞋带。余光扫过去——一个戴狗皮帽子的人,瘦高个儿,穿着灰棉袍,正站在一棵树后面看他。

金国祥把柴火往肩上提了提,继续走。走到城门,他没往原路出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不长,尽头是堵死墙。他转身站定,等着那个人。

那人跟进巷子,看见金国祥站在尽头,愣了一下。

“跟着我干什么?”

“你不是本地人。”那人说,“我见过四棵树的坟主,赵家的儿子常年在外,从不来上坟。你压石头的样子太熟了。”

金国祥不说话。

“我也不是鬼子的探子。”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在伪县公署当差。姓赵的让我在这儿等——他说,要是有人来上坟,就让我在后面看着点,万一是生人,好提前报信。”

金国祥还是没说话。

那人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晃了晃。“赵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知道规矩。”

金国祥想起团长交代的暗号。

“今年的苞米长得不好。”

那人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那就多种点土豆。”

黄纸递过来,金国祥接过去揣进怀里。

“赵还说——县城里出事了。”那人压低声音,“年后有人把咱们的交通线报给了鬼子。赵不敢动了,让你带话回去:从今天起,四棵树不要再来了。换地方。”

“换哪儿?”

“赵没说。他说他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联系。”

金国祥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那人笑了笑。“算了吧,别记名字。记住了,对谁都不好。”

他转身走了。金国祥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黄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然后扛起柴火,顺着原路出了城。

栓子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他蹲在路边,鸡蛋卖了一半,换了两块苞米面饼子。看见金国祥出来,他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里走。

走出大约五里地,栓子才开口。

“出事了?”

金国祥点了点头。

“回去再说。”

他们走到山脚,天已经擦黑。金国祥刚拐进林子,忽然听见后面有动静——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栓子已经不在了。他往回跑了两步,看见栓子蹲在一棵柞树后面,正冲他摆手。

金国祥蹲下身子。两个人贴着树干往外看。

一个黑影从官道方向过来,走得不快,沿着山路左右张望。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那人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金国祥的脚印。

“走。”金国祥压低声音。

他没往密营方向走,而是往西面一条岔路拐进去。栓子跟在后面,两人弯着腰在雪地里跑。跑出去大约半里地,金国祥停下来,把栓子拉到一棵大树后面。

“你在这儿等着。听见我枪响,往密营跑。”

栓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枪。

金国祥朝来路摸回去。那个黑影还在岔路口,蹲着看脚印。金国祥摸到一棵倒木后面,把枪架上去,准星对准那人的后背。

他没开枪。

他想起团长说过的话——进城不是为了打一仗就跑,是要在鬼子眼皮底下活着。这个人是谁?是鬼子的探子,还是山下屯子里的猎户?如果开枪,枪声会暴露密营的位置;如果不开枪,这人顺着脚印追下去,密营就暴露了。

金国祥盯着那人看了十几息。那人站起来,往密营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印。然后他转过身,往官道方向走了。

金国祥没动。他趴在那里,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透,他才慢慢退回到栓子等他的地方。

“走了?”

“走了。”

两人摸黑回到密营。金国祥把黄纸和口信交上去。团长和王钧看完,对着那张黄纸沉默了半天。

“赵跑了。”王钧说,“可鹤立镇那个伙夫还在。”

团长点头。

“下次去鹤立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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