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门的铜锁挂在门环上,锈得发黑。谢令仪走到门前时,子时刚过一刻,月亮被云层吞噬了一半,院子里只有墙根处的一点残雪泛着微光。
她伸手摸起那把锁,锁是开的。锁孔里插着一根细细的铁签。铁签上还缠着布条,并且布条上有油。
有人提前来过,还给锁上了油——怕开锁时发出声响。
谢令仪心里一沉。
她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呜咽一声。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有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
谢令仪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门果然没有发出响声,门外是一条窄巷,两边是林府和隔壁宅子的高墙。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棉袍,身形瘦小,背靠墙站着;另一个稍胖些,裹着件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两人都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谢令仪跨出门槛,门在她身后虚掩上。她没有走远,停在了门边,问:“谁带话?”
瘦小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颌下有一道旧疤。他看着谢令仪,忽然笑了一下。
谢令仪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因为她见过这人,是白天退婚的那个管事。
“谢姑娘,”那人说,“别来无恙啊。”
谢令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没有否认。因为否认也没有用。她盯着那张脸,声音压得很低:“白天退婚,夜里抄家。林府的管事,倒是勤快。”
那人笑意未减,拱了拱手:“谢姑娘好记性。在下姓钱,林府外院管事。退婚的事是奉命行事,抄家的事——”他顿了一下,“也是奉命行事。”
谢令仪的心猛地抽紧了:“奉谁的命?”
钱管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火漆上盖着一个印——谢令仪认得那个印。那是她祖父的私印,一枚小小的兰草纹章。祖父从来随身带着,从不离手。
“谢阁老的东西,”钱管事把信递过来,“姑娘看看。”
谢令仪没有接。她盯着那枚火漆和那枚兰草印。祖父的印怎么会在林府管事手里?祖父是死是活?她不敢想。
她伸手接过信,钱管事忽然开口:“谢姑娘,这封信可以看。但看完之后,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谢阁老交给你的一样东西交出来。”
谢令仪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钱管事。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什么东西?”
“一卷纸,”钱管事说,“谢阁老临死前塞给谢夫人的。谢夫人又塞给了你。那卷纸上的东西,谢姑娘应该看过。”
谢令仪的呼吸慢了半拍。她确实看过,在庵堂柴房里看过一眼。祖父的字密密麻麻,写的是“撤藩密议”。那些字她不全懂,但她知道那卷纸的分量。
那是能让谢家满门抄斩的东西。现在林府的人来要。那说明这东西不只关乎谢家。也关乎林家。甚至关乎更多人。
她把手收回来,把信捏在手里,问:“我娘呢?”
钱管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是一枚耳坠。银的,坠子是一颗小珍珠,珍珠裂了。
谢令仪认得那枚耳坠。那是母亲的。抄家那夜,母亲还戴着它。
谢令仪盯着那枚耳坠,眼眶发烫。她咬住舌尖,把眼泪逼回去,说:“我娘活着吗?”
钱管事把耳坠收起来,说:“谢夫人活着。但活得好不好,全看谢姑娘怎么选。”
“选什么?”
“把纸交出来。”钱管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交出来,谢夫人平安,林府平安,谢姑娘也能继续做你的阿芜。不交——”
他没有说完。但巷子深处忽然响了一声。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巷口那边过来,很急,很重。钱管事脸色一变,转头去看。那个裹旧斗篷的人也转过身去。就在这一瞬间,谢令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西角门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谢令仪差点叫出声。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她猛地回头,看见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林砚之。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把她往门里拽。谢令仪踉跄了一步,被拽回门槛内。
钱管事反应过来,伸手来抓,但门已经关上了。林砚之一脚踩住门后的石墩,把门顶死。外面传来钱管事的低骂声,还有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但砸了两下就停了。巷子里响起脚步远去的声音。
谢令仪站在门后,喘着气。她的手腕还被林砚之攥着。他的手指冰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从墙头照下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看着她的眼神深邃。
“跟我来。”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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