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院里走。谢令仪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她别无选择。
西角门外有要她交出祖父遗物的人，西角门内有攥着她手腕的林砚之。她不知道谁更危险。
林砚之走得很快，穿过粗使院，绕过厨房，走了一条谢令仪没走过的小路。
路两边种着竹子，竹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竹林深处一堵矮墙前停下来，推开一扇暗门。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盏油灯。桌上摊着几封信、账册和一只打开的木匣。
林砚之把门关上，点起油灯。火光跳动，照亮了屋里的一切。谢令仪看见桌上那本账册封皮上写着两个字——“盐引”。
她看见那几封信的信封上盖着北境军中的火漆。她看见那只木匣里放着一把腰扇，扇面上画着一丛工笔兰草。
那把扇子，谢令仪认得。
那是她绣的帕子上的兰草。绣得歪歪扭扭，但林砚之把它画到了扇面上。画得很好，比她绣的好。她盯着那把扇子，喉咙发紧。
林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扇子，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谢令仪，你母亲还活着。但钱管事背后的人，不是林家。”
谢令仪猛地抬起头。
“那是谁？”
林砚之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摇晃。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当年在抄家名单上签字的人。他手里有谢阁老的私印，有你母亲的耳坠，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你那卷纸的抄本。”
谢令仪的脑子轰的一声。
抄本？
那卷纸有抄本！
祖父的密议署名，早就被人抄了一份。
那她手里这卷纸，还是唯一的底牌吗？
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上。林砚之没有靠近，他只是看着她，声音很低：“谢令仪，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是什么？”
林砚之没有回答。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把腰扇，递到她面前。扇面上的兰草在灯下微微泛黄，墨迹已经有些旧了。他说：“三年前那方澄泥砚，砚底刻的‘勤学’，是写给我自己的。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谢家的事，我护不住。我唯一能做的，是等。等你活下来。等一个能翻案的时机。”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现在时机到了。但你要先把那卷纸交给我。”
谢令仪盯着他手里的扇子，又盯着他的眼睛。她的脑子很乱，无法思考。母亲活着，但被人拿捏。纸有抄本，但也许是诈。林砚之护了她六年，但也许只是在等她把纸交出来。
她该信谁？
她没有接扇子。她退了一步，把背抵在门上，说：“林砚之，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抄家那夜，你在哪里？”
林砚之的手停在半空。扇面上的兰草在火光下轻轻抖动。他没有立刻回答。灯花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就在这一瞬间，谢令仪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样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心猛地一沉。
林砚之开口了，声音很轻：“抄家那夜，我就在谢府门外。我跪了一夜，没能进去。”
谢令仪盯着他。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袖子里那卷纸的缝线摸了一遍。
还在，还在。
林砚之把扇子收回，放在桌上。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说：“你可以不信我。但钱管事今夜没拿到东西，明天还会来。你母亲等不了太久。”
他顿了一下。
“你自己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竹林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谢令仪站在空屋里，盯着桌上那把腰扇。扇面上的兰草在灯下静默着，像一段无人认领的东西。
她慢慢伸手，把扇子拿起来。扇柄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她凑到灯下看。
——“阿芜”。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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