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黑风寨
黑风寨建在一座矮山的山腰上，背靠一面陡峭的石壁，前面是片光秃秃的土坡，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说是山寨，其实就是一圈粗木围栏里圈着几十间大小不一的木屋，围栏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褪了色的黑旗，旗面上绣的不知是龙是蛇，早已被风雨淋得看不出形状。
寨门是两根歪歪扭扭的松木柱子架着一块横匾，横匾上歪歪斜斜地刻着“黑风寨”三个大字，用的是柴刀的刀尖，刻痕深浅不一，最后一个“寨”字还刻歪了。
无名站在寨门外二十步。空着手，身上没带任何兵器，只在肩上背着一只简单的行囊。行囊里装着一壶水、两块风干的兔肉，别的什么也没有。
清晨的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动。无名站得很随意，和每次站在临时集市的树荫下看人来人往时一模一样。要不是面前是一道土匪窝的寨门，路过的人大概会以为他是个游山玩水的旅人。
寨门上的瞭望台里，一个守夜的山贼正抱着刀打盹。昨夜他轮值守夜，但黑风寨在这一带声名在外，所以从未遇到过敢跑到这里来撒野的，守夜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
守夜的山贼往下瞟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又瞟了一眼。然后他拉了拉旁边还在打鼾的人，手指朝寨门外戳了戳，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困惑：“你看那个人，他站在寨门口想干什么？”
被拽醒的山贼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朝下看了看，也愣了。从他们建寨以来见过不少站在寨门口的人，有来求饶的保长，有来送粮的农户，有被抢了之后壮着胆子来找说法的村民。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这样。这人空着手，连根扁担都没拿，不像是来求饶的，因为求饶的人不会站得这么直。求饶的人隔着二十步就能闻到那股膝盖发软的味儿，腰是弯的，脖子是缩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颗石头好让寨门里的人看不见。
也不像是来找说法的，找说法的人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恐惧，愤怒让他们握紧扁担，恐惧让他们指节发白。而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寨门前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既不东张西望，也不故作镇定，好像寨门后面那面黑旗和围栏上插着的刀对他来说和山下的松树没什么两样。
“估计是哪个村子的人吧。”
被拽醒的山贼挠了挠脖子，“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来惹事的。你出去看看，我去报告首领。”说完他便从瞭望台上爬下去，朝寨子深处最大那间木屋跑去。
寨门吱吱嘎嘎地推开一道缝。
首先发现无名的山贼从门缝里挤出来，顺手从腰间抽出刀，朝无名走去。他大约二十出头，脸上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眼神凶狠，但握刀的姿势很散——刀尖晃来晃去，手腕没有绷住劲，刃口朝外斜了半寸。
这种握刀的手势无名见过太多了，在影寂训练场的头一个月教练就会用竹条把它纠正过来。握刀的人如果连手腕都锁不住，一刀劈下去不用别人挡，自己的刀锋就能偏出三寸。三寸，够对手在他喉咙上刺三个窟窿。
他在无名五步外站定，抬起右手，刀尖直指无名的脸。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显然已经用同样的方式吓过无数人。每次他把刀尖对准那些村民的脸，对方的目光就会聚焦在刀尖上，然后瞳孔放大，嘴唇发抖，膝盖发软。
“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家伙，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喊给身后寨墙上的人听的，底气却虚，尾音飘了一下，像是被清晨的冷风噎了一口。
无名看着刀尖——不是怕，只是看了一眼。那眼神就像在集市上看一棵白菜，扫一下，便移开了。他扫了那山贼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山贼身后那扇正在打开的寨门。
山贼的刀还指着他的脸，他看都不看了，好像那把刀和空气没有区别。山贼脸上的凶狠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刀尖晃了晃，又往前逼了半寸，吼道：“留下包裹赶紧滚蛋！小爷我就留你一条性命！”
无名依旧没有看他。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砍一刀还难受，刀疤脸能感觉到自己的权威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瓦解。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从来没有人被刀指着还能当他不存在。他的刀又往前逼了逼，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寨门大开。
山贼首领带着一帮山贼出现在门口，正一边系腰带一边朝这边走。首领是个膀大腰圆的络腮胡子，满脸横肉，赤着上身披一件敞怀的羊皮坎肩，露出胸口一蓬乱糟糟的黑毛和一道横贯肚皮的旧刀疤。
他昨夜喝了不少，眼睛里还带着宿醉的血丝，翻身下床时连靴子都穿反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心情。在这片山头，他就是王法，他就是天，他就是所有跪在地上发抖的人抬头看见的最后一张脸。
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把接下来这场戏的剧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会吓得扔下包裹，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山下那段碎石坡会摔他好几个跟头，等他终于爬起来的时候裤子多半已经湿了。寨门口的山贼们会哄堂大笑，拍着大腿互相击掌，然后今晚又多了一个下酒的笑话。
这种事发生过太多遍了，每一次都一样，从来没有意外。所以他靠在寨门上，双手抱胸，一脸坏笑地看着那个穿灰布衣的年轻人，等着那摊熟悉的尿骚味从寨门口飘过来。
无名往旁边移了一步，面向寨门口那群人。
山贼首领看见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们抢过太多村子、见过太多人，记不清也不奇怪——或许是在哪个村的村口，或许是在哪条山路上擦肩而过，或许只是抢过一户和他长得有点像的农户。
他没往深了想，一个将死之人的脸不值得他费脑子。他歪了歪头，朝门口几个山贼努努嘴，示意他们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按在地上先揍一顿再说。
几个山贼笑嘻嘻地拔出刀，朝无名围了过去。他们的脚步很轻快，像是在玩一场毫无悬念的游戏。
无名把肩上的行囊卸下来，弯腰，轻轻放在脚边的泥地上。动作不快，不像是要打架——更像是要腾出手来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行囊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壶里的水晃了晃，从壶嘴溢出几滴，落在泥土上，很快就渗了进去。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围过来的山贼们和寨门口那个还在笑的络腮胡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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