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十五刀
黑风寨的山贼们还没有来得及收敛脸上的坏笑。
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闭上了眼睛。在他们看来,这是认命了。是他们见过无数次的、猎物放弃挣扎之前的最后姿态。
刀疤脸甚至已经伸出了左手,准备去揪他的衣领,按规矩先扇两个耳光再一脚踹在肚子上,等他蜷成一只虾米再搜他的行囊。这种流程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做完。
两息后,那个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刀疤脸没有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他只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睁开的时候,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情绪。那双眼干净得像两块刚从溪底捞出来的石子,冷冷的,沉沉的,看他和看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然后他觉得右手一空,刀不见了。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我的刀去哪了”这个信息,喉咙处就已经传来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冷——像是有风灌进来了,不是从嘴里灌进来的,是从喉咙上某个本来不该有口子的地方灌进来的,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带着早晨山间特有的松脂气息和泥土的腥味。
他想开口,想说什么,但气流从喉咙处那个口子里漏了出去,发出一种像是捏破了鱼鳔的咝咝声。然后血喷溅而出——不是流,是喷。
心脏还在忠实地泵血,颈动脉被切断后血液化作一片猩红色的水雾喷薄而出,在清晨的阳光下竟有那么一瞬折射出一道极淡的虹。他用双手去捂,指缝间立刻涌出温热的、黏稠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把袖口染成了深紫色。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膝盖先弯,然后是腰,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泥地上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他的颈后慢慢汇集成一片耀眼的红,在黄土路上格外刺目,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新鲜的猪血。
这是第一刀。
第二刀紧跟着落在旁边一个瘦高个身上。他是刀疤脸的同乡,刀疤脸还欠他三两银子的赌债,他的大脑在刀疤脸倒下的瞬间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这个人危险”,而是“他死了我找谁要债去”。
这个荒唐的念头成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无名的刀从下往上斜撩,一刀贯穿躯干——刀锋从瘦高个的左腰眼斜切到右锁骨,肋骨断了三根,脾脏被切开,腹主动脉被划断。他甚至来不及拔刀,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还在往外喷血的斜长口子,然后软软地跪倒。
第三刀刺穿了一个矮胖墩的咽喉。他看到瘦高个胸口的血溅到了自己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的脚比脑子快,想往后退,想退到寨门后面去,那里人多,人多就安全。
但无名的刀比他后退的脚快了太多——刀尖从喉结下方刺入,穿过气管,穿过食管,从后颈透出。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空中一样,眼睛还瞪着自己那双正在往后退却再也退不了的脚。
第四刀是从后背刺进去的。那山贼终于拔出了刀,大吼着劈下来,但他劈了个空——刀锋砍在泥地上溅起一蓬黄土,无名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还没从劈空的惯性中收回身体,后腰便是一凉,刀尖从左腰刺入,右腹穿出,一刀捅了个对穿。
第五刀先削断了一个光头的手指。那光头是个大力士,能扛两麻袋粮食,他抄起一根靠在寨墙上的长矛嗷嗷叫着冲过来,矛尖直刺无名的胸口。
这一刺力道倒是够猛,但方向太直,没有任何变化。无名侧身让过矛尖,刀锋沿着矛杆滑下去,四根手指从指根处齐齐断开,和长矛一起落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同一把刀的刀尖已经从他大张的嘴里刺了进去。
第六刀和第七刀几乎没有间隔。两个山贼一左一右冲上来,左边那个刀还没举到合适的高度,无名的刀尖已经从他腋下穿过,刺穿了心脏。右边那个看到同伴倒下时愣了一下——只是愣了一下,刀刃就从他的右腹斜刺进去,贯穿了肝脏。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有意识,侧躺在泥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然后渐渐没了声息。
第八刀是从背后甩出去的。有个山贼绕到无名身后想偷袭,举刀过顶,却在劈下来的瞬间犹豫了一息——他在想应该劈头还是劈肩膀,劈头怕把刀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劈肩膀又怕一刀劈不死对方。就在他犹豫的这一息里,无名头也没回,反手一刀,刀尖从他的太阳穴刺入,从另一侧穿出,头几乎被刀破成两块。他的犹豫和他的生命一起结束了。
第九刀飞了出去。有个山贼转身就跑,他的脑子终于追上了现实——这个人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收命的。他的脚在黄土坡上拼命地蹬,鞋底磨得碎石四处飞溅。
无名没有追,只是将手里的刀甩了出去,刀在空中翻了三个圈,刀尖钉进他的后颈,不偏不倚,正卡在颅骨和第一颈椎之间。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
第十刀抹过了一个发抖的脖子。那山贼已经拔出了刀,但刀身和刀鞘不断碰撞,叮叮当当地响。他看见跑的那个人被飞刀钉死在地上,两条腿就开始不听使唤了。无名从他身边掠过,顺手从地上的尸体旁捡起另一把刀,一下架开他发抖的刀刃,一刀抹过了他的喉咙。
第十一刀从一个张开的嘴里刺了进去。那人被脚下的尸体绊倒,仰面摔在泥地上,刀也脱了手。他双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蹭,嘴唇发抖,想说“饶命”。但他只来得及张开嘴,刀刃就到了。刀尖从他张开的嘴里刺进去,从后脑穿出。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那个求饶的口型。
第十二刀送进了一个老山贼的心脏。他跟了首领最久,见过官兵剿匪,见过内讧火并,见过无数种死法,但从没见过一个人用一把刀在几十息之内连杀十几人。他试图用刀格挡,但无名的刀从他刀势的破绽中直贯而入,一刀震开他的刀,将刀刃送进他的心脏。
第十三刀切开了一个脖子。那人还没来得及拔刀,眼前一花,喉咙便是一凉。他倒下的时候右手还握在刀柄上,刀身只拔出了一半。
第十四刀停在了一个半大孩子的咽喉处。那孩子缩在寨墙根下,十六七岁,嘴唇上刚冒出绒毛,双臂抱膝,浑身抖得连刀都握不住,刀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背。
他张着嘴大口吸气,却怎么也喘不上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仰着脸,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别……别杀我……我是被他们抓来的……我不想当山贼……”
无名的刀顿了顿。
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求饶,有十六七岁该有的和不该有的东西。然后他的刀锋在那孩子的咽喉处轻轻掠过,像在纸上画了一道墨线。那孩子的身体慢慢歪倒,靠在了寨墙的木桩上。
第十五招,无名没有用刀。他从地上那具尸体身上跨过去,从第十四刀结束的地方继续往前走,走到寨门正中央。
那个山贼站在他面前,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无名朝自己走来,他想举刀,手臂却软得像面条。
无名只是伸手按住了他的脸,将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寨门的木柱上。一声闷响,那山贼沿着木柱慢慢滑坐下去,在木柱上拖出一道粗壮的血痕,坐倒在地上,歪着头,一动不动了。
络腮胡子的山贼首领没有死。
他还活着。从第一刀落下到第十四刀收起,从头到尾不过几十息。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摆脱了宿醉的迟钝,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速运转。
他终于想起他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山脚下那间木屋,溪边,那个坐在青石上削木头的猎户。他让人抢过他的屋子,抢过他的铜钱,抢过两次。那个猎户当时坐在溪边,手里握着匕首,却连头都没抬。他当时以为那个猎户吓傻了。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吓傻了。那是不值得。
黑风寨的寨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五具尸体。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有的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一样。有的叠在一起,血从上面流到下面,再汇成一条条细细的血溪,顺着黄土坡的坡度缓缓往下淌,把早晨还干爽的黄土路浸成一片深褐色的泥泞。
无名站在寨门前的土坡上,衣角被血溅湿了几处,脸上的表情和刚到时一模一样。他手里那把抢来的刀,刀刃上沾满了血,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他脚边的泥土里,和那十几道血溪汇在一起。
无名扫了一眼四周,然后他把刀随手扔在地上,弯腰捡起自己的行囊,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背回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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