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轿子往东去了,祝鸢追出院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
不是议论她。是议论新郎。
「跑了。」
「新娘子把他骂跑了。」
「我看是被吓跑的。」
「骂人能把人骂跑?」
「你没瞧见她的手。」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她翻人家袖子。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谁这么干过。」
祝鸢站在门口听了两句,转身回去了。
她不是追。她是回来拿东西。刚才掀盖头的时候盖头撩到了肩后,落在地上沾了土,媒人收的时候没看见。这种红纸沾了土是要扔的,扔之前得把上头写的字看清楚。祝家的规矩,每张红纸背面都写东西,写什么只有当家的人知道。
她弯腰把盖头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有字。三个:谢门忌。
她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没人。祝三娘在前面应付客人,骂她的话排着队还没骂完。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供桌上那对没点的红烛。
祝鸢在供桌前站住。
她把手洗了。用井水,凉。洗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摸了一下右手食指第二节。
那一圈皮肤跟别处不一样。不是脏。她昨天夜里洗过,今早起来又洗过,这一圈颜色还在。摸上去有点粗,像常年摩着一块布磨出来的那种粗。
她十九岁。这一圈磨了六年。
她把手在井绳上擦干,擦完看了一眼,擦不掉。
「六年。」她跟自己说。
这六年她算过多少个人,她自己有数。三百多个。她算一个,短一点。三百多个叠起来是什么数,她算不出来。红账算不了自己。
她把袖口往上推了两寸,露出整只手。
从今天起,这一圈会往手腕那边走。走到手腕要多算几个人的账,算法她有数的,她算过很多别人的账,就是没算过自己走到哪一步。
她不想算。
她把手放下。
「你还知道回来。」
祝鸢回头。
祝三娘站在后院的门洞里。客人散了,天也暗下来了,门洞里没有光,她整个人站在阴影里,只有一只手扶着门框。
「娘。」
「你过来。」
祝鸢走过去,走到门洞下面。祝三娘没有动,也没有让她进屋。
「盖头呢。」
「扔了。」
「你没扔。」祝三娘说,「你拿回来了。」
祝鸢没说话。
祝三娘从门框上把手收下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回头。
「我教过你什么。」
「红纸不落地。」
「还有呢。」
「看完背面再扔。」
「你看了。」祝三娘的声音低下去,「你看了没有跟人说。」
「说什么。」
「说这三个字。」
祝鸢把袖子里的盖头拿出来。红纸的背面朝上,那三个字在暗处看不清,得凑到光下。
「谢门忌。」她说。
祝三娘在屋里坐下来。屋里没点灯。
「你认得。」
「认得。」
「说说。」
「谢家的门不能进。」祝鸢说,「进了要出事。所以拜堂的时候不能往谢家走,得在咱们家拜。」
「还有呢。」
「还有一个。」祝鸢顿了一下,「忌的是三天。三天之内不进那个门。过了三天,也保不齐。」
屋里静了一会儿。
「所以他跑了。」祝三娘说。
「所以他跑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跑吗。」
「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三天后要死,所以跑了。」祝三娘的声音在黑屋子里听着有点哑,「死人不结婚,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老规矩。第七回了,第七回你把人吓跑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祝三娘说,「前六回你都没说话。这一回你说了。」
祝鸢站在门洞里。
「我要是不说呢。」
「你要是不说,人就娶你了。」祝三娘说,「娶完了三天他死在你屋里,账就记在你身上。这不是你掀不掀盖头的事。」
「是我要不要认这笔账的事。」
祝三娘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不好听。
「你还嘴硬。」
「娘,你既然知道这条规矩,为什么还要接第七桩。」屋里不说话了。
祝三娘坐在黑处,手放在膝盖上。祝鸢看得见她的手在动,是那种想抬手又压下去的动作。
「你三岁那年发热。」祝三娘说,「请了六个大夫,钱不够。我把你卖了。人家给了八两,我拿三两给你抓药,五两留着给后面四个小的添嘴。」
祝鸢没有说话。
「这行干久了,人就只认一样东西。」祝三娘说,「你今天掀了盖头,明天就有人来退钱。钱退完了,这条街上就没人请你。你吃什么。」
「我可以自己算。」
「你算什么。」祝三娘说,「你算一个短一点。你算到四十岁,你就成了这街上的一个笑话,谁家死了人都不请你。做到四十五你就没人认得了。」
她说完这句,屋里又静了。
「娘。」
「说。」
「你刚才那只手。」
祝三娘的手停在膝盖上。
「什么手。」
「你要抬手。」祝鸢说,「你每次要打我的时候都先抬手。你压下去了。」
黑暗里看不清祝三娘的脸。
「你七回里,第一回我八岁,你抬手就打。第六回我不肯上轿,你抬手,打完第二天还是给我梳的头。」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不打。」
祝三娘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门洞这里,离祝鸢半步。
「不打你,你就不记得。」她说。
她抬了手。
那只手举到祝鸢脸边上一停,五指张开,掌根朝外,是打人的架势。
停了三息。
手落下来,落在祝鸢肩上,推了一下。推得不重,祝鸢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晚上你别出这个门。」祝三娘说,「你把谢家的盖头烧了,烧干净,明早我带你上东街。」
「上东街做什么。」
「退亲。」
「我不退。」
祝三娘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退。」祝鸢抬起头,「娘,谢家那三个字我看不懂。我要把它看懂。」
「看懂了你会更想退。」
「那我就更不退。」
祝三娘看了她很久。院子里的风把供桌上一张红纸吹起来,贴在烛台上,又落下去。
「你跟你那个死去的爹一个样。」祝三娘说。
「我爹是谁。」
「一个算账的。」
祝三娘转身回屋了,进去之后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祝鸢一个人站在门洞里。
她把袖子里的盖头拿出来,摸到那三个字的位置。
她摸了摸袖口的针脚。自己的袖口是麻的,缯线两根,锁边歪的,这个她知道,不用摸也知道。
她想摸别的。
「你袖口的针脚是宫里的手艺。」
她记得她今天说过这句话,说的时候对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股缯线,锁边密,走线的时候线头压在下一针底下。这是宫里的做法,民间不这么锁,因为费工。祝家做白活生意,她从小摸到大,只在两个地方见过这种锁法,一个是宫里的贡缎,一个是谢无咎今天那件喜服的袖口。
喜服是新的。新衣裳是别人做的,不是谢家的针线。
那么是他自己的衣裳。
他把一件自己的衣裳穿在了身上,来成这个亲。
祝鸢把盖头攥在手里。
她现在有三件事要做:烧掉这张盖头,去东街退亲,还有一样她刚想起来的。
她今天只摸到了一条账。
九条里最上面那一条。
剩下八条她没往下算。不是不能算,是她当时收手了,因为她认出来那层红发黑,她没见过那么深的账,深到发黑的那种不是活人该有的。
活人身上的账是红的,浅的,像纸上洇开的水。
发黑的是压在底下的,压了很多年,压到渗进骨头里去了。
谢无咎二十六岁。
那八条账至少有二十年。
祝鸢抬起右手,看着食指第二节那一圈。
她今天算了一次,就有这一圈。
她把手指弯起来,握成一个拳,再松开。
灰没有掉。
她烧了那张盖头。
火在院里烧了一小会儿就灭了。红纸烧起来没什么味道,就是有点呛。灰落在地上是黑的一小堆,风一吹就散。
祝鸢蹲在旁边看着那堆灰。
她想起今天他站在供桌对面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看新娘子。
「我替人嫁了六回。」她跟自己说,「第七回嫁的那个男人还活着,还跑了。」
院子里没有人答她。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进屋,上床的时候把鞋脱了,放在床脚。
躺下之前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麻的,两根缯线,锁边歪得不像话。
她自己的衣裳是歪的。
别人的是宫里的手艺。
她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上东街。退不退的,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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