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人嫁了六回。第七回嫁的那个男人还活着。
花轿在祝家门口停下的时候,鞭炮还没响完。抬轿的四个人往两边一站,轿杆从肩上卸下来,磕在青石上,声音很闷。
祝鸢坐在轿里没动。
她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媒人的声音最亮,一句一句把时辰往热闹里带;祝三娘压在后头,稳,也不高。院里有人在哭,哭得有分寸,是知道有人听着的那种哭法。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角,进来的是祝小满。
「姐。」
「嗯。」
「你手怎么凉的。」
祝鸢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下。「早上没吃东西。」
「那不是凉的,那是不吃东西。」祝小满蹲下来替她理裙摆上的褶子,手指头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姐,你待会儿自己掀帘。别让人扶。扶了不好看。」
「知道了。」
「你别老说知道了。」小满站起来,脸凑到轿帘边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三娘在跟媒人说什么。她看着不高兴。」
轿子里光线暗,红纸把日头滤成一片模糊的红。她坐了七回,前六回每一回都比这一回冷,这一回不冷。后颈上一层的汗,衣裳贴在背上,黏得难受。
「时辰到了。」外头有人喊。
祝鸢抬起手,掀了帘。
她自己掀的,手上没有扶东西。手汗把帘子边缘攥得滑,攥了两次才攥住。出去时脸上的表情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眉毛没动,嘴角没动,这就是还行。
院里站了很多人。祝家在这条街上做的是白活生意,来的客人不用人请也知道该穿什么。有几个是真亲戚,脸上真的喜;有几个是行商盟来观礼的,眼睛在数人头。还有两个站在东厢房廊下,不前不后,那才是今天要看东西的人。
祝鸢的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右边的鞋跟陷进软泥里,她站稳了,往供桌那边走。
走到院中那张供桌前她停住,新郎站在供桌另一侧。
她抬头看他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前六回她盖着盖头坐在床上等人挑,新郎总是躺着的。躺着的意思是这个人已经不会再看她了,她要做的事在往后不在往前,照着做过的那六回做就是。
这一个站着。
他穿大红喜服,衣领压得规整,袖口垂下一层露在外面的白。站着的新郎比躺着的高出一大截,祝鸢只看得见他的下巴和喉结。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捏得很稳,一点不抖。
祝鸢在他对面站住。
「站住。」司仪在她身后喊,「吉时还没到,先别动。」
「我不动。」她说,「我看他一会儿。」
院里有人笑,笑声不大,是给司仪留面子的那种笑。
「拜。」司仪把这一句唱得特别响,「一拜天地。」
两个人一起弯了腰。
弯腰的时候祝鸢离他不到三尺,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酒味,也不是这户人家的香,是放了很久的箱子刚打开时的木头味,压着一点墨。
她右手动了。
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过脑子。手指头从袖口底下伸出来,碰到了他的袖口。
那一下她自己知道,是要摸。
摸袖口是她这行的本事。看一个人先看他袖口的针脚:缯线几股,锁边怎么收,这三样骗不了人。做活的人把手艺留在布上,一留就是一辈子。
她的指尖碰到他袖口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红的。
不是一层红,是很多层,一层压一层压在那儿,浓得发黑。他身上的账有九条。
祝鸢的手停在那儿,没往下算,整只手从他袖口边退了回去。
拜完了。司仪在唱下一句,唱的什么她没听进去,心里在数刚才那九条。
九条账压着一个人。
这个数不对。
代嫁这一行她干了六年,欠得多的、欠得少的、欠到还不上的都见过。人的账跟人一样有数。一个人身上压九条账不是没有可能,但那得是四十岁往上的老人,还得是干过阴活的。
眼前这个人看着不到三十。
「新娘子。」司仪的手往旁边一让,「请。饮合卺酒。」
祝鸢往前走了半步。
她听见身后祝三娘咳了一声,咳得很短,咳完就停。她们家的规矩:咳一声是照规矩做,咳两声是快想办法。今天咳了一声。
祝鸢走到谢无咎面前,接过酒盏。
盏是瓷的,粗瓷,边缘没有画花。她在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凉的。
她的手比他还凉。
「请。」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满院子的人都听清了。
「你叫什么。」祝鸢问。
「谢无咎。」
「哪三个字。」
「无咎的咎。」他说,「无过无咎的咎。」
「谁给你起的。」
「算命的。」
「他收了你多少钱。」
谢无咎看着她。他没有笑,也没有不高兴,就是看着她,像在算这句话随口还是有别的意思。
「二十文。」他说。
「他跟你说了一半没有。」
「他说这名字不好。」
祝鸢把盏举起来。
酒是浊的,浊得能看见碗底一点沉淀。她没有喝。她从来不喝合卺酒,前六回也没有。这不是规矩,是习惯:盖头一掀她就得知道这屋里所有的账,谁身上有,谁身上没有,醉了就算不出来。她把盏凑到唇边,让酒沾了一下嘴唇,放下。
「新娘子不喝?」有人笑。
「她怕。」另一个接了,「怕生。」
笑声起来了,不算恶意,是看热闹的人给自己找的台阶。祝鸢把盏放回托盘上。
放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还端着盏没收回去。托盘是朱漆的,映着红纸的光,那只手就红了一层。
「收回去吧。」她说,「端着累。」
谢无咎的手往下放了半寸,又停住。
「我不累。」
「那你端着。」
他就把盏放下了。
祝鸢抬头看他的脸。他也在看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看。别人看新娘子看的是衣服、是脸、是新不新,他看的是喜服底下那个人。
他看的是她的手。祝鸢的手正搭在托盘边上,她把手翻过来,让手心朝上。他的目光跟着落到她手心里。
那只手心不干净。指腹的茧是这六年摸布料摸出来的。食指第二节那一圈皮色跟别处不一样,洗不掉的黄灰色,如今淡了些。
祝鸢把手收回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司仪把最后一句唱得很响,「礼成。送新娘入洞房。」
院里的鞭炮这时候才响起来。
祝鸢站在原地没有动。按规矩该由喜娘搀着往新房走,走了盖头一掀,剩下的事就是她一个人的。她抬手把红盖头往后一撩,撩到肩后。
鞭炮声正好盖过这个动作。院里几十号人,没有几个看见,看见的是近处的那几个:媒人、祝三娘、廊下那两个。
她开口了。
「新郎的账,我看过了。」
司仪愣住。
满院子的鞭炮在响,可这一句话谁都听见了,说完之后满场没有一个人接话。
「九条。」她把这两个字放在那里,等着。
廊下那两个人往前走了半步。祝三娘在供桌后面动了一下,被媒人拉住了袖子。
「九条压在一个人身上。」祝鸢说,「这个人不该站在这儿。」
「新娘子这话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是这桩婚不成了。」
「她疯了。」
「第七回了,她不嫁,谁嫁。」
「祝家收钱了!」
「退钱,退钱!」
人群往前挤,看热闹的本能比规矩快。有人被挤歪了脚,喊了一嗓子,也没人理。
祝三娘的声音从供桌后面压过来,压不住,喊的是「祝鸢」,喊了一声就淹进了人群。
祝鸢在人群里站着,在看谢无咎。
他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慌。他把酒盏放到托盘上,转过身,把喜服前襟理了理,理得很慢,像在整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东西,然后往院门走。
「拦住他!」有人在喊,「新郎跑了!」
没有人拦。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祝鸢,是廊下那两个一直没动的人,从头看到尾。
谢无咎开口了,隔着满院子的人,声音还是那么清楚。
「我等的人不是她。」
他把这句话说完了,转身出了门。
院子外面传来轿子抬起的声音,抬得很快,一路往东去了。祝鸢站在原地,右手食指第二节那圈灰在袖子里又往外渗了一点。
祝三娘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攥的是右手。四根指头压在食指第二节那一圈上,压住了,那圈灰就看不见了。
她早知道她娘会伸手过来。第七回,前六回她娘伸过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躲。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祝三娘的声音压到只有母女两个听得见,「你把第七桩婚掀了。七桩。前六桩我给你记着,第七桩我也记上了。你这辈子欠我的。」
「记账。」
「你还记账。」祝三娘的手抖起来,「你算别人算了六年,你算过我没有。」
祝鸢没有回答这一句。她抬头看着院门,东边的天还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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