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祝鸢就起来了。
她蹲在井台边洗手。井水拔凉,指头下去先是没知觉,过一会儿才开始麻。她把手抬起来,摊在日头底下看。
右手食指第二节那一圈灰,昨天还停在第二节正中。今天它往外挪了一线,压在第二节和第三节交界的那道横纹上。
她拿湿手去搓。搓到皮发红,搓到那道纹路底下透出血色,灰还在。
灰不是脏。脏是能洗掉的。
她把手在袖子上擦干,站起来。
院门被拍响的时候,日头刚上墙头。
何半仙不进门。她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媒,祝家的门槛她跨过,可今天她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那副样子是说完了就走。
「三娘。」
「何嫂。」
「谢家昨夜递了话。」
何半仙从袖里抽出一张纸,两指捏着。她先往院里扫了一眼,才往下说。
院里只有两个人。东厢房的门关着,帘子没有动过。
「退亲文书。」何半仙说,「六十两在谢家那边,一文不少。钱在按印那天过手。」
祝三娘没有伸手。
「什么时候要。」
「三天。」何半仙说,「谢家给三天。三天之内你把印按了,六十两抬进你家门。」
她停了一下,把纸往回收了半寸。
「三天之后就不是六十两的事了。」
祝鸢走过去。
「何嫂。」
何半仙看了她一眼。
「新娘子。」
「他不退。」
何半仙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这不是他退不退的事。」
「是他三天之内要死的事。」祝鸢说。
井台上那半桶水结了一层膜,风过来,膜破了。
何半仙把纸捏紧了些。
「姑娘,这话不能乱说。」
「我昨天在供桌前头算的。」祝鸢说,「九条账压在他身上。最上头那一条是他自己的,剩下八条是别人压上去的。」
「你算出来了。」
「我算出来了。」
何半仙转过头看祝三娘。
「三娘,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你不管管。」
祝三娘走过来,从何半仙手里把那张纸抽走。她抽得慢,纸在两指之间滑了一下,滑出一道折痕。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看的是背面。
祝家的规矩,每张纸都要看背面。红纸看背面是行里的老规矩,白纸看背面是祝三娘自己的。她看得很慢,把纸转了半圈,让光从纸背透过来。
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翻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钱什么时候过。」
「按了印就过。」
「我要是三天不按呢。」
何半仙往前走了半步。
「三娘,谢家在东街有铺子,掌着半个行当的纸活。你今天不退,明天这条街上就没有人叫你的名字。」
「我听见了。」
「你没听见。」何半仙说,「你要是听见了,你就不会把婚宴办在自家院子里。办在谢家,新郎跑了你还剩个台阶。办在自家,他跑了,你连台阶都没有。」
祝三娘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我还有三天。」
「你还有两天半。」何半仙说,「谢家办事是从昨夜子时算起的。」
她说完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从东厢房廊下过。廊下站着两个人,跟昨天拜堂时站的位置一样,不前不后。
何半仙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看他们一眼。
那两个人也没有动。他们站了一整夜,鞋底下的土被压出两道印,印子是干的,说明夜里没有下露水。
祝鸢看着那两道印。
「娘。」
「回屋。」
「他们昨天就在。」
「昨天是喜事。」祝三娘说,「今天是别的事。」
「什么事。」
祝三娘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只手是空的。文书已经收进去了。
「收尸的事。」她说,「谢家的规矩,人死在第三天,第三天进门的那个是替他收的。他们俩站在这儿,是看明天谁进那个门。」
祝鸢站在院子里。
她把手抬起来,看那一圈灰。
昨天算了一次,今天就往外挪一线。她算了六年,挪了六年。挪了多少她数不出来,因为圈和圈挨在一处,边界是花的,看不出哪里是一圈的头,哪里是上一圈的尾。
她把手指弯起来,握成拳。
灰没有掉。
「娘。」
「说。」
「我要上东街。」
「今天不出门。」
「我要问他八条账是谁压的。」
「你问不出来。」
「我昨天问了一天。」
「你昨天问的是他肯不肯死。」祝三娘说,「他不肯。」
祝鸢站在井台边没动。
她昨天在谢家铺子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不说了。她问到后来自己也没话了,就坐在那儿看他糊纸人。
糊纸人要先扎竹骨。竹骨是三年生的竹,劈成篾,篾要煮过,煮过才不生虫。扎一个纸人三十六道篾,扎好以后糊纸,一层干透再糊二层,糊到第三层才能画脸。
他糊了三层,糊完就把纸人立到墙边,没有画脸。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
「娘。」
「你去换衣裳。」
「我不换。」
「你换。」祝三娘说,「你要出门就换。你穿着昨天那身出去,东街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你是那个被撂在院子里的新娘子。你换了衣裳,他们认的是祝家的人。」
祝鸢站在原地。
日头又往上走了一截,井台边那半桶水上浮起一层细灰。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门闩还挂在门鼻子上,没有插。榆木的门闩,一头磨圆了,一头还留着斧子劈出来的茬。
她进屋去了。
屋里暗。她把昨天那件嫁衣褪下来,搭在床沿上。嫁衣是麻料,缯线两根,锁边走歪了。她自己的衣裳,她不用看也知道哪里歪。
她伸手去够架上那件青布衫。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床沿上那件嫁衣的袖口,朝上翻着。
袖口的里面有一道针脚。
三股缯线,锁边密,走线的时候线头压在下一针底下。
祝鸢把它拎起来。
这道针脚不是祝家的做法。祝家做活用的是两根缯线,锁边歪着走,走得快。三股缯线是宫里的做法,民间不这么锁,因为费工。
嫁衣是祝三娘做的。祝三娘做了一辈子白活,手上只有两根缯线。
那么这道针脚是谁锁的。
祝鸢把嫁衣翻过来,顺着袖口往里看。
里子上还有一道。
两道针脚,隔着一层布,走的方向是反的。一道从里往外,一道从外往里。
她把衣裳举到窗口。
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布上那些线头一根一根立起来。
外面那道是新的,线还没吃透色,比里头那道亮。
里头那道压在布纹底下,颜色发暗,暗得不匀,是一段一段的。
那是拆过又缝上的痕迹。
祝鸢把嫁衣放下。
她站在床边,把手抬起来看那一圈灰。
昨天她穿着这件衣裳拜了堂,摸了谢无咎的袖口。她摸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手心朝上,指腹从他袖口那道边上蹭过去了。
那一下她看见九条账。
现在她知道了,她昨天摸的那一道,跟这件嫁衣袖口里的这道,是同一种锁法。
她把嫁衣叠起来,叠的时候把袖口朝里。
然后她穿上那件青布衫,出门。
祝三娘在院里扫地。扫帚是新的,竹枝还带着青色,扫在青石上是沙沙的响。
「娘。」
「去吧。」
「我今天不进他家的门。」
「你今天进不去。」祝三娘说,「谢门忌三天。今天第二天。」
祝鸢走出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街对面那堵墙上。
她往东走。
走到街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
自家的院门还开着,门闩挂在门鼻子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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