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芒没有回头。
他盯着大堂玻璃门上的倒影——黑色高跟鞋,黑色旗袍下摆,一只女人的手推开了门。空气里飘进来一股极淡的栀子花香,还有很女人很诱人的气息。
“丁老师。”
声音从背后传来。丁芒转过身。
女人站在大堂门口,三十出头,短发,穿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不是旗袍。不是高跟鞋。刚才那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的,是她。
丁芒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外。那辆商务车已经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你是谁?”
“陈柏年的公司法务,宋珂。”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陈总去世前一周,委托我保管一份文件。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把文件交给一个叫丁芒的人。”
丁芒接过名片,没看。他看的是宋珂的鞋——黑色平底,不是高跟鞋。刚才他看见的,是另一双脚穿的鞋。
“车里还有谁?”
宋珂怔了一下:“什么?”
“那辆商务车。你是从副驾驶下来的,后排还有人。”
宋珂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两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丁老师,陈总说你是块老姜。他没说错。”
她把纸袋递给丁芒。
“后排坐的是谁,我也不知道。车是陈总生前安排的,我只负责把东西送到。”
丁芒捏了捏纸袋,里面是一个U盘,硬邦邦的。
“陈柏年什么时候给你的?”
“死前三天。他说,如果三天内他没来找我拿回去,就说明他出事了。”
丁芒盯着宋珂的眼睛。她没躲,但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敲公文包的金属扣,频率很快。
“文件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没拆过。”
“陈柏年还说了什么?”
宋珂犹豫了一下:“他说……让你小心一个叫‘西园’的地方。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他说,你看到U盘里的东西,就会明白他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丁芒攥紧了纸袋。
“最后一通电话,他打给了我。凌晨两点零七分。他却什么都没说。”
宋珂低下头:“他打了。但没说话,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他先打给了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挂了。我回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他说了什么?”
宋珂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丁芒读不懂的东西。
“他说:告诉丁芒,西园会里,有两个周蔓。”
丁芒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突然变得很重。
两个周蔓。
他想起那张合影——左边是周蔓,右边被撕掉脸的女人,嘴角也有痣。三个月前来调解室的所谓叫蔓的女人,和今晚来找他的周蔓,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妻子。一个情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他看向宋珂:“你见过周蔓吗?”
“见过。陈总的妻子,周蔓女士。见过两次。”
“就一个?”
宋珂顿了一下:“就一个。”
丁芒没再追问。他把纸袋揣进怀里,转身走向电梯。宋珂在身后叫住他:“丁老师,陈总还留了一句话。”
丁芒停下脚步。
“他说,U盘里的东西,你只能一个人看。看完之后,你只有两个选择——交给警察,或者,忘掉它。”
丁芒按下电梯按钮。
“替我谢谢陈总。”他说,“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不听死人的话。”
电梯门开了。丁芒走进去,按下了12楼。
铂悦公寓B座12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地毯上有一道深色痕迹,从1203室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间。保洁拖过,但没拖干净。
丁芒蹲下来看了一眼。是红酒渍,已经干透了。
1203室的门虚掩着,封条被撕开过。丁芒推开门,一股密闭空间特有的闷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酒杯,一瓶红酒,酒瓶里的酒还剩三分之一。沙发靠垫歪着,地毯上有一双男士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
丁芒走向阳台。
阳台门开着。警方说的“反锁”,现在已经被打开了。他走到阳台边,往下看,十二楼的高度让他的胃微微收紧。阳台栏杆上有一处刮痕,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过。
他转身看向隔壁——1205室的阳台,和1203室之间隔着一道大约一米二的空隙。一个成年人,如果胆子够大,可以从1205室阳台翻到1203室阳台。
丁芒掏出手机,给老搭档发了条信息:“1205室的租客,除了周蔓,还有没有别人?”
回复来得很快:“有。三个月前,周蔓租下1205室。但物业说,实际住在那里的,是一个短发女人。物业描述: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五,偏瘦,左眼角有痣。”
左眼角有痣。嘴角有痣。丁芒脑子里两张脸在重叠。
他蹲在阳台上,发现排水口边缘卡着一样东西。他抠出来——一粒纽扣,真丝面料,深灰色。像是从睡衣上扯下来的。
丁芒把纽扣装进证物袋,起身回到客厅。他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合影照片,再次放大。
左边周蔓,圆脸,嘴角痣在右边。
右边被撕掉的女人,露出的半张脸,嘴角痣在左边。
两个周蔓。一个痣在右,一个痣在左。一对双胞胎。
丁芒深吸一口气。他掏出宋珂给他的牛皮纸袋,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个黑色U盘,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陈柏年的笔迹,潦草,急促:
“丁芒,我时间不多了。西园会下一个目标是我,再下一个是你。两个周蔓,一个是我妻子,一个是我妻子的姐姐。姐姐叫周芸。她才是西园会的核心成员。我妻子什么都不知道,但姐姐知道一切。我留了这个U盘,里面是西园会三年的账目和聊天记录。我死后,周芸会来找你。她不叫周芸,她叫……”
字迹在这里断了。纸上有一道划痕,像是笔被突然抽走。
丁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两个字,写得极轻:
“赵局。”
丁芒的手停住了。
赵局。赵怀远。十年前,丁芒还在刑警队的时候,亲手把赵怀远送进了监狱。罪名是受贿、滥用职权、涉黑。判了十五年。
他本该还在监狱里。
丁芒拿出手机,拨通老搭档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怀远,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赵怀远。上个月,减刑出狱了。”
丁芒攥着手机的手关节发白。
“谁签的字?”
“不知道。卷宗里减刑文件齐全,但签字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丁芒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空白签字。齐全文件。减刑出狱。
一个本该在监狱里的人,出现在西园会的请柬上,出现在陈柏年的遗言里,出现在十年前那桩旧案的中心。
而周芸——周蔓的姐姐,西园会的核心成员——她的名字,陈柏年没写完。
他写的是“她不叫周芸,她叫——”
然后笔断了。
丁芒重新坐到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个酒杯。两个酒杯。一瓶红酒。一个人从十二楼坠落。
陈柏年死前,见了谁?
他打开手机,翻到陈柏年的聊天记录。老搭档之前帮他调出了云端备份。
群聊“西园”。最后一条消息,陈柏年发出的四个字:“她知道了。”
时间:坠楼前两小时。
而在这条消息之前,陈柏年还发过一条私聊,收件人是一个叫“芸”的人。
内容只有一句:“你妹妹来过了。她发现了。”
芸。周芸。
丁芒翻到“芸”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短发,看不到痣。
他又翻到“西园”群成员列表,一个个看下去。周蔓的头像在列表里,灰色的,已经退群。周芸的头像也在,亮着。
还有一个人,头像是全黑。
ID叫“西园·主”。
丁芒点开这个ID的详细信息。注册手机号归属地:本地。注册时间: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西园会成立的时间。
他记下了这个号码。
然后,他打开周蔓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
“你姐姐叫周芸。对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
“你怎么知道?”
“陈柏年告诉我的。”
周蔓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丁芒点开,里面只有几秒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哭,压抑的,绝望的。
哭完之后,周蔓说了三个字:
“她来了。”
丁芒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丁老师,我是陈柏年。”
丁芒整个人僵住。
“我现在还没死。但如果你能听到这条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
“U盘里的东西,只能保你三天。三天后,如果我没有联系你,你就把它交给赵怀远。”
“什么?”
“因为赵怀远,才是西园会真正的……”
录音断了。
丁芒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已经挂断。
他回拨过去。无法接通。
丁芒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红酒上。他拿起酒瓶,翻看标签。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字迹和陈柏年一模一样:
“最后一瓶。喝了它,你就能看见两个周蔓。”
丁芒放下酒瓶,拿起手机,给宋珂发了一条短信:
“陈柏年活着的时候,最后见的人是谁?”
宋珂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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