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周蔓
丁芒盯着屏幕上的拍摄日期——明天。
他刷新了一遍,日期没变。他又把照片下载下来,用手机看,用电脑看,日期还是明天。
这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相机设置被改了,要么这张照片还没拍。
他倾向于前者。但陈柏年已经死了,谁会把相机日期改到未来?
丁芒退出照片,继续翻U盘。文件夹结构很清晰:账目、聊天记录、录音、视频,还有一个叫“钥匙”的子文件夹,空的。
他点开视频。
画面是铂悦公寓1203室,角度固定,应该是藏在电视柜里的*****。时间戳显示:陈柏年坠楼前六小时。
画面里,陈柏年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背对镜头,但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上露出一块表——方盘,黑色鳄鱼皮带,表圈上有一圈极细的金线。
丁芒认得那块表。十年前,赵怀远被带走那天,手上戴的就是这块表。百达翡丽,限量款,表背刻着一行字:“赵局,步步高升。”
视频里,赵怀远的声音传出来,经过摄像头拾音,有点闷。
“柏年,你知道规矩。进了西园会,就没有退路。”
陈柏年的声音很疲惫:“赵局,我不想玩了。我老婆怀孕了,不是我的,但我想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赵怀远笑了,“你以为你还有日子?你手里那本账,够判我十次。你觉得我会让你带着它过日子?”
陈柏年沉默。
赵怀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画面里,他的背影占据了整个屏幕。他拉开阳台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关上门。
“三天。”赵怀远说,“把账本交出来,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如果我不交呢?”
赵怀远转过身。这一次,他的脸短暂地闪过了镜头边缘——半张脸,方下颌,金丝眼镜。
“那你就跟你老婆的姐姐一样。”
视频到这里断了。
丁芒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陈柏年最后的表情定格在画面上,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丁芒把音量开到最大,听清了。
“丁芒,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丁芒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
陈柏年说“别信任何人”,但他把U盘给了丁芒。陈柏年说“包括我”,意思是陈柏年自己也不可信。一个死人,留了一段话,又让自己别信他。
那到底该信什么?
丁芒打开“账目”文件夹。里面是三年的流水,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参与人。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名目写着“咨询费”“顾问费”“项目分成”。参与人那一栏,是各种代号。
丁芒快速扫了一遍。代号有“西园·主”“西园·副”“芸”“蔓”“柏”“松”“林”“晚”。
周芸。周蔓。陈柏年。陈柏松。林晚。
最后一个代号是“赵”。
丁芒点开“赵”的明细。三年时间,赵怀远从西园会拿走的钱,加起来超过两千万。而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指向同一个账户——一个境外壳公司。
他又打开聊天记录。群聊“西园”的日常内容,表面看就是普通的中产圈子——有人发读书会链接,有人约高尔夫,有人分享基金走势。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条加密消息,用的是数字和符号的组合。
丁芒不懂密码,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条加密消息的发送者,都是“西园·主”。接收者不固定,但回复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芸”。
周芸。西园会的核心成员,周蔓的姐姐。
丁芒打开“录音”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条录音,文件名是“周芸”。
他点开。录音开始是一段沉默,然后一个女声响起——冷静,克制,带着一点沙哑。
“我叫周芸,周蔓的姐姐。我妹妹不知道西园会的存在,陈柏年也不知道我加入了。三年前,赵怀远找到我,说我长得像我妹妹,可以做很多她做不了的事。”
“陈柏年发现西园会的账目之后,想退出。赵怀远让我去劝他。我去了。我劝他别退。我说,退了,你老婆也会被牵连。陈柏年信了。他继续留在会里,但他开始偷偷备份账目。”
“他备份的那份,就是丁芒手里的U盘。”
录音停顿了几秒。
“丁芒,我妹妹去找你,是我让她去的。但我没想到陈柏年会死。赵怀远跟我说,只是吓唬他一下。我信了。”
“我不该信的。”
录音到这里断了。
丁芒把手机放下,脑子里拼图逐渐成形。
三年前,赵怀远出狱(或减刑),成立西园会。成员是各种有秘密的已婚男女,规则是交换秘密、互相拿捏。周芸因为长得像妹妹周蔓,被赵怀远拉入会中,负责接近陈柏年。
陈柏年发现账目,想退出。赵怀远派周芸去“劝”。陈柏年表面答应,暗中备份了所有证据。他把U盘交给了法务宋珂,又给丁芒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然后他死了。
周蔓在姐姐的指示下找到丁芒,给了他第一层线索:孕检单、合影、碎纸片。她没说姐姐的事,只说了“西园会”三个字。
现在,周芸主动录了这段音,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承认了自己被赵怀远利用。
但陈柏年说,别信任何人。
丁芒重新拿起那张纸条。陈柏年的字迹:“她不叫周芸,她叫——”
然后笔断了。
丁芒对照录音里周芸的声音,又听了一遍。录音里,周芸说“我叫周芸”。但陈柏年写的是“她不叫周芸”。
两个周蔓。一个叫周蔓,一个叫周芸。陈柏年说姐姐“不叫周芸”,那她叫什么?
丁芒打开U盘里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叫“周蔓”,密码是“西园会”。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拍摄日期是明天。
他放大照片。两个周蔓,一左一右,站在陈柏年两侧。
左边的周蔓,嘴角痣在右边,是他见过的那个,陈柏年的妻子。
右边的周蔓,嘴角痣在左边,是合影上被撕掉的那个,周芸。
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丁芒注意到一个细节:右边那个女人(周芸)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
他想起周蔓来找他的那个凌晨。她右手一直攥着左腕。左腕上有一圈手表带的印记。她当时没戴手表。
但那道印记的形状,是表带。而表带的宽度,和疤痕的宽度完全一致。
丁芒猛地站起来。
他拨通周蔓的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周蔓,你左腕上的印记,是手表戴的,还是疤痕?”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周蔓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带着哭腔的语调。变得冷静,克制,带着一点沙哑。
和录音里周芸的声音一模一样。
“丁老师,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丁芒攥紧了手机。
“你不是周蔓。”
“对。”
“那你是谁?”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丁芒的脑子里闪过周蔓——或者说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
“你三个月前来过。”
“对。”
“你老公死了。”
“对。”
“孩子不是他的。”
“对。”
“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丁芒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丁芒所有的拼图全部打碎。
“丁老师,陈柏年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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