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丁芒被敲门声吵醒。
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预约记录。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再三下,像某种暗号。
丁芒没开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门口监控。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外。胸很高耸,头发很散,脚上却是一双酒店特有的拖鞋。手里攥着一张薄纸,攥得太紧,纸已经皱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丁芒认得那双眼睛——眼眶通红,但没哭。
他开了门。
“丁老师。”女人声音很稳,“我老公死了。三天前。”
丁芒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也没说不让。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孕检单。
“孩子不是他的。”女人说。
沉默了三秒。
丁芒侧身让开了门。
女人叫周蔓,三十一岁,丈夫叫陈柏年,三十八岁,做建材生意,名下三家公司。三天前死于“意外坠楼”,地点是城东某酒店式公寓的阳台。
警方结论是醉酒失足。周蔓不信。
“他恐高。”周蔓坐在沙发上,把孕检单放在茶几上推过去,“结婚六年,他连玻璃栈道都不敢上。喝再多酒也不会去阳台。”
丁芒没看孕检单。他看的是周蔓。
睡衣是真丝接近半透明的,但领口有洗过多次的毛边。拖鞋是酒店标配,但她脚踝上有两道新蹭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她说话时右手一直攥着左腕,左腕上有一圈浅淡的印记,手表带的位置,但手表不在。
“你怀孕多久了?”丁芒问。
“大概有六周。”
“陈柏年死了三天。你在他死之前就知道怀孕了?”
周蔓沉默了两秒:“他知道。”
“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知道这件事。”
丁芒挑了下眉。这句话绕,但逻辑清晰。
“你来我这里,不是来哭丧的吧。”丁芒拿起孕检单看了一眼,又放下,“你想让我查什么?”
周蔓终于松开了左腕,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查他死前最后三天,都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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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蔓走后,丁芒很久没睡。
他打开电脑,搜了陈柏年的公开信息。建材公司法人、两个行业协会理事、去年给某小学捐了五十万。照片上的陈柏年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看着像个和气的生意人。
丁芒又搜了“陈柏年 坠楼”,本地论坛上有条帖子,发了不到两小时就被删了,但丁芒从缓存里翻出了截图。
帖子内容很简单:“城东铂悦公寓B座,昨晚有人坠楼,听说是个老板,现场来了三辆警车。”
底下只有一条回复,是个匿名ID,头像全黑:
“西园的事,千万别打听。”
丁芒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以前刑警队的老搭档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个事。铂悦公寓坠楼案,死者陈柏年。另外,帮我查一个叫西园的东西。”
对方秒回:“大半夜不睡觉,又接脏活了吧?”
丁芒没回。
他重新打开周蔓留下的孕检单,对着灯光看了一遍。单子是真的,日期是两周前。
但单子背面,在右下角的位置,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字迹。丁芒凑近看,是三个字母:
XYH。
西园会。
丁芒靠在椅背上,想起周蔓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丁老师,我老公的手机,警察还给我了。我没解锁,但锁屏壁纸换了。他死之前,把壁纸换成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合影。他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脸被撕掉了。”
丁芒问:“撕掉的部分呢?”
周蔓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片碎纸,放在茶几上。
“在我这儿。”
丁芒拿起那片碎纸。上面只有半张脸,女人的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意味深长。
他觉得这半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周蔓离开后半小时,丁芒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陈柏年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你。”
丁芒愣住了。
他翻开手机通话记录。三天前,确实有一个陌生号码在凌晨两点零七分来电。当时他睡得迷迷糊糊,接了,对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他骂了一句“神经病”就挂了。
现在他回拨那个号码。
无人接听。
他又给老搭档发了一条微信:“再帮我查一件事。三天前凌晨两点零七分,谁给我打过电话。”
对方回:“查到了。号码是陈柏年身份注册的。”
丁芒的手停在屏幕上。
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在死前最后一刻,给他打了个电话。
什么都没说。
或者,什么都说了,只是他没听见。
丁芒再次打开那张合影照片。死者陈柏年搂着两个女人,左边的周蔓他见过,右边那个女人被撕掉了脸。
他把碎纸片上的半张脸放在台灯下。
嘴角那颗痣。
丁芒猛地站起来。
他认识这颗痣。三个月前,有个女人来他调解室,咨询离婚。她没留名字,没留电话,只留了一句话:
“如果我哪天死了,你去找西园会。”
当时丁芒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他翻出三个月前的咨询记录。那天的登记表上,签名栏只写了一个字:
蔓。
丁芒把登记表放下,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凌晨三点半。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开,引擎没熄。丁芒从窗帘缝隙里看着那辆车,那辆车也在看着他。
他掏出手机,给周蔓发了条微信:
“你三个月前来过我这里。为什么不早说?”
周蔓的回复来得很快: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想死,或者说我没想到他会死。”
丁芒掐灭烟,抓起外套。
他要去铂悦公寓。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片碎纸——半张女人的脸,嘴角的痣。
三个月前那个女人,和今晚的周蔓,长得一模一样。
但周蔓说,合影右边那个女人,不是她。
那这个女人,是谁?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丁芒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终于动了,远远地跟了上来。
丁芒踩下油门。
他拨通周蔓的电话:“你丈夫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西园会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蔓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怎么也知道西园会?”
“你先回答我。”
“他没提过。”周蔓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查过他的手机。西园会,是一个群。群里的人,都是已婚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三个月前,我也在那个群里。”
丁芒踩下刹车。
电话里,周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丁老师,我退出那个群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退出西园会的人,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永远闭嘴,要么永远消失。”
丁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柏年,”他问,“他选了哪一种?”
周蔓没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嘟——嘟——嘟——
她挂了。
丁芒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铂悦公寓B座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三天前,一个男人从十二楼坠落。
三天后,他的妻子在凌晨两点敲开了丁芒的门。
而三个月前,这个女人就已经来过一次。
那次她说:“如果我哪天死了,你去找西园会。”
现在丁芒知道了——死的不是她,是她丈夫。
但她离死,也许只差一步。
丁芒踩下油门,向铂悦公寓驶去。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好像依然跟在后面。
引擎声低沉,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兽。
铂悦公寓B座的大堂灯还亮着。丁芒推开玻璃门,值班保安抬起头,看见他,表情变了一下。
“先生,访客登记。”
丁芒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丁芒只听到了三个字:
“人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大堂门口。
那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地上。
丁芒慢慢攥紧了口袋里的那片碎纸。
半张女人的脸,嘴角的痣,三个月前的“蔓”。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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