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熊那单之后，秦昊在武馆里算挂上了号。老游带着他连跑了十天队活——猎灰背狼、猎三阶野猪、猎林子深处的斑角鹿，一趟接一趟，天没亮出城，天黑了才回来。他干的最多的活是割料：剖腹、取核、收精魄、卸皮卸骨、剔筋剔爪，一套活下来，十根手指头全泡在血水里。
十天下来，他磨出的茧厚了一层，指甲缝里的血腥味，三天都没淡下去。
老游看得见他的拼劲，也看得见他的穷。有一回歇脚，老游啃着干饼，忽然问他："平安，你攒钱，是想买什么？"
秦昊想了想，说："买功法。我的拳，还是铁叔那套腰马步——能打架，不成章法。"
老游嚼着饼，没接话。隔了两天，队里出了事。
那天的活是清一片矮林里的三阶蛇窝。
队里一个老猎人——大家都叫他老猎，六十一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走路时腰微微弓着，一把年纪了，杀起兽来却稳得很——老猎这人，话少，一天到晚绷着一张脸，像谁欠他钱似的。可他对秦昊还算和气——大概因为他看出秦昊割料的手稳。有一回歇脚，老猎蹲在溪边洗刀，忽然说了一句："割料的手，要稳。稳了，剥皮不破，取核不碎，肉就能多卖一成。"
秦昊记住了。他白天割料，晚上在住处的墙根练拳，老猎有一次路过，站住了，看了他几拳，丢下一句："你这拳，路数太散。回头我那儿有卷拳谱，搁着也是搁着——你要是够胆，就拿去打。"秦昊当时只当是玩笑话。没想到，这话成了真，也成了遗言。
他走在最前头，探进一条窄沟里。等众人听见动静赶过去，老猎已经趴在沟底，胸口塌进去一块，血从身下漫出来。沟壁上蹲着一头受了惊的三阶岩豹，冲着他们低吼一声，蹿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秦昊蹲下去的时候，老猎还剩最后一口气。
"小、小子……"老猎抓着秦昊的胳膊，指节发白，"我袋里……有卷拳谱……你拿着……"他说完这一句，头一歪，没了声息。
秦昊蹲在沟底，守着老猎的尸身，蹲了很久。老游他们下来，把老猎抬上去。秦昊没走，他把老猎的衣袋翻了一遍——一册用油纸裹着的拳谱，卷刃的短刀，一小袋盐，一枚三阶魔核，还有一只钱袋，掂了掂，约莫八百金。
他把拳谱展开看了一眼——黄纸，墨字，卷首四个字：《碎枢拳》。黄阶上品，全卷四重：引力、震涌、蓄爆、崩枢。他翻着那卷拳谱，又看了看老猎的脸——老头闭着眼，眉间那道常年皱着的竖纹，到死都没松开。
"老叔，"秦昊说，"这卷拳谱，我收下了。你家的路，我接着走。"
他把卷刃短刀、盐袋、魔核和钱袋一样一样收好。
收殓的时候，秦昊做得很细。他把老猎的衣裳整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把他腰上那根系了半辈子的旧皮绳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老猎生前说过，那皮绳是他儿子留下的，儿子早年死在魔兽山脉，他就一直系着，替他儿子活着。秦昊把老猎背上的伤口用布条裹好，又把他嘴角的血擦干净，才让老游他们把尸身抬走。那枚三阶核他没动——他记得规矩：猎单上的人，死了，东西归收殓的人。他收殓了老猎，这些东西，就是老猎留给他的香火钱。
老游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他抽了一袋烟，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早年也是好手，要不是折了右臂的经脉，不至于在山里蹉跎一辈子。"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平安，你记着——这行当，挣的是命钱，也烧的是命。能早一天退，就早一天退。"他把老猎的尸身背回城里，在城外找了一处向阳的坡地埋了，立了一块无字的木牌。秦昊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秦昊回到住所，把那卷《碎枢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引力——拳劲凝而不发，借地力、借身势，把全身重量压进一拳；震涌——劲力层层递进，一拳中暗藏后劲，打在实处，力透三分；蓄爆——引而不发，把劲力蓄到极点，一朝放开，炸开千钧；崩枢——全卷大成，一拳崩山，断人枢机。
他盘膝坐下，先练引力。
他在脑海里把老游教他的发力法门、铁叔的腰马步，和拳谱上那几行字揉在一起——踏地，扭身，重心下沉，肩背放松，腰一拧，拳从肋下送出。第一拳，劲是散的；第二拳，劲是浮的；第三拳，他忽然摸到了那个"沉"字——拳还没到，劲已经压上去了，像一块石头被水流推着走，沉而不浮。
他先在脑海里把老游教的发力法门过了一遍——踏地，扭身，重心下沉，肩背放松，腰一拧，拳从肋下送出。可拳谱上的字，和老游教的口诀，终究是两回事：老游教的是"怎么打"，拳谱写的是"劲往哪走"。他试着把两者合在一处，第一拳出去，劲是散的，打在墙上，震得整面墙都响，墙皮却没掉几块——力都泄在表面了。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打第二拳。这一次他刻意压住拳速，让腰的拧劲先于拳面到达——拳还没碰墙，墙皮先簌簌地响。第三拳，他摸到了那个"沉"字：拳劲像一块石头被水流推着走，沉而不浮，砸在墙上，没有多余的震响，闷闷的，像一拳打进棉花里，力却透进去了。
那一晚，他打了半夜拳。卸震护腕的铁壳包着指骨，一拳一拳砸在土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他打得浑身是汗，却越打越清醒——引力成了。这拳谱上的第一重，他当天就摸到了门。
第二天，他去武馆，把老猎的事跟石老三说了。石老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猎没家，孤老头子一个，死了就死了，没人收。你能收他的殓，是他的造化。"他顿了顿，"他那八百金，是他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你拿着，别糟蹋了。"
秦昊"嗯"了一声。他把那枚三阶核放进怀里——算上老猎留下的这一枚，他手里已经攒了三枚了。
晚上，他照例撒了驱兽粉，堵好门窗，盘膝坐下，把那枚三阶核托在掌心。这是他吞的第三枚——碎念、剥离、提纯、吞纳，四步走完，丹田里又亮起两点星光。六点星光，齐齐整整地悬在丹田里，像六颗落稳的星。
他内视丹田，把那六点星光看了一遍又一遍。武灵境初期，六星。他这辈子的路，是从一颗核一颗核里抠出来的。
他收功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卷《碎枢拳》，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老猎教他认字那天说过一句话——"拳谱这东西，不在字里，在骨头里。"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这卷拳谱，是拿一条人命换到他手上的。他不能辜负。
这两趟单子的分成和割料的工钱，他都在石老三的账上记着——老猎那份没有，按规矩，人死的那份，没有人替他领。可他把老猎留下的八百金和那枚核，一样一样收好了。他算过账：这些日子挣的，加上老猎留给他的，他手里的钱，够他在玄武城安安稳稳地再撑小半年。撑得住，他就站得住。
他把拳谱贴身收好，和玉佩、护符放在一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拳上那副铁壳的卸震护腕上，泛着冷光。
窗外，夜风把武馆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他把那副铁壳护腕摘下来，拿布擦净，又套回去——拳谱在怀里，护腕在臂上，玉佩在衣襟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的人了。
"老叔，"他在黑暗里说，"你的拳，我替你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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