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天队活。
头一趟是猎三阶灰背狼。那狼跑得快,藏得也深,老游带着他们在林子北坡蹲了整整一天。天擦黑的时候,狼影才从矮林子里探出来——灰背,尖耳,绿眼,走得极轻。老游没急着动手,等它完全出了林子,才一挥手。铁塔断刀劈出去封住退路,弩手两支箭钉进地面断它前路,秦昊从侧翼抄出来,引力一拳砸在它腰侧——狼身一歪的当口,老游的火掌按在它颈侧,当场了账。那天割料割到半夜,秦昊蹲在篝火边,拿刀尖剔着狼脊上的肉,十根手指头全是血,冻得发僵。老游丢给他一块干饼,说:"猎单就是这样的——三阶的兽,你围着它转一天,它给你一口饭吃。"
这十天,秦昊跟着老游跑了四趟单:两趟猎三阶兽,一趟守矿口,一趟替人清林场。白天赶路、设伏、厮杀、割料,夜里他不敢闲着——引力已成,他开始照着拳谱练第二重震涌。震涌的路子跟引力正相反:引力是沉,震涌是透,一拳打出去,劲力要在骨头里转一个弯,再从那一点炸开。他练得手臂酸胀,卸震护腕的铁壳里,指节磨出一层新茧。
十天下来,四趟活的分成和工钱,账上添了六百二十金。
钱在账上躺着,秦昊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他手里那枚三阶核已经吞了,丹田里六点星光——他想再吞一枚,可武馆的猎单是按整套材料收的,核要随货交上去,不能截留。买,又不知道上哪儿买。他问过石老三,石老三只丢给他一个地址:"城北暗巷,走到头,门脸挂旧帘子的那家。进去之前,把帽子和笠摘了,这是规矩。"
那天傍晚,秦昊按着地址找过去。
城北的暗巷又窄又深,两边的墙头长满了青苔,天光到了巷子中间就断了,只剩下两边窗户里漏出来的、黄黄的一点灯火。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扇门,门脸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帘子,帘子上绣着一只看不出颜色的兽头,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巷子两边的房子密不透风,窗户都糊着纸,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过来,快而轻,像赶着什么急事,到了巷口却停住了——大概是看见有人,又绕回去了。秦昊走得很慢,把每扇门都记在心里:哪家是当铺,哪家是药铺,哪家的门槛磨得发亮、进出的人多。他明白,这种地方,知道得越多,越不容易踩错脚。
秦昊在门口站了站,把斗笠摘了,帽子也摘了,才掀帘子走进去。
屋里比巷子里还暗。靠墙一只矮柜,柜台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坐着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正在称一包什么东西。见秦昊进来,他头也不抬:"要什么?"
"三阶魔核。"
老头放下称,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只木盒,一字排开:"三阶的,三百金一口价,全城一个价。自己挑,挑完付钱,拿走,别问出处,别问来路。"
秦昊挨个打开木盒看。第一盒,土黄色的核,壳面粗糙,是土系魔兽的;第二盒,赤红色的核,壳面泛着暗火纹,火系的;第三盒,他眼前一亮——一枚暗青色的魔核,壳面光滑,上面布满细密的闪电纹,像被雷雨洗过,入手微凉,隐隐透着一股风的气息。
"这枚,"秦昊问,"什么兽的?"
"三阶疾风豹。"老头眼皮都没抬,"风属性,跑得快,核也带着风性。你要练身法,这枚合适;你要练拳,火系土系的更对路。"
秦昊握着那枚暗青色的核,掂了掂。他对属性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的吞天功,什么属性的核都吃得下,吃下去,都变成星光。可这枚核的壳面纹路,他越看越喜欢:像一道被刻在石头上的闪电,安静,却蓄着力量。他把那枚核买了下来,三百金,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三遍,才把钱数齐。
三百金,一出口,秦昊心里还是抽了一下。他这辈子花钱,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在枫灵城,一枚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到了玄武城,买一副护腕七百,买一枚核三百,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可他不心疼:护腕是护命的,核是喂丹田的,这两样,花得值。他把钱袋口系紧,又把那枚核在手里又掂了掂——三阶的疾风豹,他亲眼见过这种兽的可怕: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一爪子能把人胸膛剖开。他杀不了活的,可他买得动死的。买动的核,一样能喂他的星光。
老头把核重新用软布包好,递给他:"吞核的人?"他忽然问了一句。
秦昊心里一紧,没接话。
"年轻人,听老头子一句。"老头说,"三阶的核,十天一枚,别贪。兽力猛,吃多了,丹田撑不住,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称他的东西,像什么都没说过。
秦昊抱着那只木盒出了暗巷。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低着头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老头那句话——十天一枚。他上个月吞了第三枚,到今天,正好满十天。他盘算着:今晚吞,正好。
回到住处,他照例堵好门窗,撒好驱兽粉,盘膝坐下。那枚暗青色的疾风豹核托在掌心,闪电纹在灯下微微泛着光。
碎念。剥离。提纯。吞纳。
他先把识海里那些杂念一样一样碾碎——白天的账目、明天的活、娘的脸、玉佩的凉意,全压下去,压到识海最底下,让心神空出来。空到极致,才敢碰那枚核。灵力裹住魔核,一层一层剥壳,暗青色的壳纹在灵力的冲刷下一点点化开,露出里面那团蜷缩的兽力——风属性的兽力不狂暴,却滑,像一条活鱼,在灵力手里左挣右扎,一个拿不稳就要滑走。他稳住心神,一遍一遍地洗,把凶煞洗出去,把最干净的那缕本源留住,顺着经脉引下丹田。
本源入腹的一瞬,痛意炸开。那团风属性的兽力像一头被惹怒的豹子,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直跳,浑身的毛孔渗出一层细汗。他咬死了牙,一声不吭,拿神识死死压着那团兽力,一圈一圈地磨,磨到它服了软,安安分分地沉进丹田,化作两点新的星光。
四步走完,丹田里又亮起两点星光——八点星光,齐齐整整,像八颗落稳的星,悬在他丹田里。他内视丹田,把那八点星光看了一遍又一遍。武灵境初期,八星。他闭上眼,试着把灵力引向四肢——灵力顺着经脉淌过去,比十天前又浑厚了几分,出拳的时候,腰胯一拧,那股劲顺着骨头一路顶到拳面,稳稳的。
他攥了攥拳,卸震护腕的铁壳包着指骨,闷闷地响了一声。他忽然想起黑市老头那句话:十天一枚,别贪。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八点星光安安静静地悬着,像八口小小的井——吞天功喂进一口,引灵术喂进另一口,两口井都满着,他这具身子就不慌。他把卸震护腕摘下来,拿软布擦了擦铁壳上的汗渍,又小心地戴上。这城里的路,他是拿一颗核一颗核喂出来的,往后也是。
八点星光,一境一境地往上走。他数过账:这十天挣的六百二十金,买核花去三百,账上还余着三百二十金。钱不多,可他心里踏实——撑得住,就站得住;站得住,路就能一直往前走。
他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夜很深了,城里的更鼓敲过三遍。他合上眼,把那八点星光在识海里又数了一遍——星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他一天没躺下,这条路就一天没断。
娘,你再等等。等我再强一点,我就回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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