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的病,是半夜起来的。
先是哼。沈穗睡得浅,一听见那点动静就醒了。摸他额头,滚烫。掀开被角,小脚却冰凉。
"禾?禾,醒醒,喝口水。"
他不醒。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呼吸又急又浅,像坳口那条夏天才会有的急流。
沈穗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肚脐底下。
她做过最坏的打算:旱、涝、蝗、税、借不到粮、被族人作保卡住立户……她都算过,都有路子绕。可她没算过这一笔——孩子病在半夜,最近的医馆在二十里外的清溪镇,山路没有灯。
寡妇不能夜行。这是规矩。一个女人,黑夜里独走二十里,走到天亮,名声就先病死一半。
可沈禾的呼吸,等不到天亮。
她把他裹进自己的夹袄里,外头再裹一层棉褥,用麻绳在胸前兜好。又从灶边抓了一把草木灰——不是迷信,是吸湿防滑,夜露重,山路滑,她不能摔。
然后从门后取下那盏旧灯笼,往里添足了油。
大黄在牛棚里低低地叫了一声。
"你不能去,"沈穗对它说,"你去了,明天地没人种。"
她推开门。
山里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灯笼的光只照得出三步远,三步之外,全是呜咽的风和不知名的兽鸣。
沈穗一步一步地走。
她走得很慢。背上一个孩子,不能快。快了会喘,喘了会乱,乱了就会踩空。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账。
一,沈禾今年三岁,足月生,奶够吃,没落下病根。二,昨日赶墟,他坐在车辕上一整天,风吹了,饼是冷的,夜里又贪了几口腌萝卜——寒了肚子,又着了风。三,烧得急,是实证,不是虚症。若是虚症,她半路就得折返,因为虚症路上会出事。
这些她都是听柳氏骂人时顺带听来的。柳氏不信大夫,信"捂汗"和"姜汤",信"小孩烧一场长一岁"。
沈穗不信。
她信"烧不过夜"。
走到第七里,沈禾在她背上哭了一声,很弱,像猫。
"禾,娘在。"她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你数数。数到一百,就到镇上了。"
"……一。"他哭,"二……"
"对,二,三,四。慢慢数,别急。"
他就真的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地数。数到三十几,就断了,睡着。睡着了又烫醒,再从头数。
沈穗的眼泪一直没掉。不是不疼,是不能。眼泪会模糊眼,眼一模糊,路就没了。
— — — — —
清溪镇的同安堂,门板只卸了半扇。
坐堂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姓周,坳里人都说他"三钱银子一条命,少了不看"。沈穗进门时,他正打着哈欠,看见她背上的孩子,哈欠收了。
"放榻上。"
他三根手指搭上沈禾的腕子,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摸了摸后颈。
"寒邪入里,积食化热。不算要紧,再拖两个时辰就要紧了。"他从药柜里抓了几味,用纸包了,"煎服。另,回去用瓷勺蘸菜油,刮后背,出痧即退。"
"多少银子。"沈穗问得很直。
"三钱。"
她腰里一共五十九文。一钱银子,按眼下的行市,要一百二十文。
她把布囊解开,倒出所有铜钱,码在柜上。又解下腕上一只银镯——那是她娘给的,成色一般,但实实在在是银。
"镯子抵,行不行。"
周老头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镯子我不要。你欠着。"
"……欠多少。"
"欠一坛腌菜。"他说,"要白菜那坛,脆的。"
沈穗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福了一福:"好。三日后,白菜坛送到。"
"说话算话。"
"我沈穗,账不欺人。"
— — — — —
回程是借着天光走的。
药在镇上就煎了一服,沈禾喝下去,出了身透汗,烧退了一半。沈穗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坳里走。东边的山脊上,先是有一条鱼肚白,然后橘红,然后金子一样的光,一泼一泼地漫过来,把整条山路都铺满了。
沈禾在她背上,忽然说:"娘。"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穗的脚步,停了。
山风很大。她背上的孩子很烫,可那一个字,比火还烫。
"……嗯。娘在。"她的声音发抖,"禾,你再喊一声。"
他没喊。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小声说:"饿。"
沈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把眼泪抹在袖子上,抹在风里。
"回去给你煮粥。放一把米,两颗枣。"
"要……腌菜。"
"不行。病好了才能吃。"
"……哦。"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沈穗背着她的孩子,走在她自己的地里。脚下的土,是她一锄一锄翻过的;远处的坡,是她一担一担挑过肥的;而背上的这个小东西,喊了她一声"娘"。
她想,这一夜二十里,值。
值到她愿意再走二十个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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