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是在初三的露水里想明白一件事:地里的东西,得先变成手里的钱,才能变成明年的种子。
碱土翻了绿肥,稻秧育在秧田里,一时半刻不急着人手。可坛子里的白菜和萝卜干,已经压出了水,出了酸香,再搁下去就要过味。过味的菜不是不能吃,是卖不出价。
她掀开坛口石,捞起一片白菜心,黄亮,脆生,咬一小口,酸得人牙根发紧,回味却甜。
"禾。"她喊,"过来。"
沈禾坐在门槛上,正拿一根草茎逗蚂蚁。听见她喊,身子一僵,往旁边挪了挪,没回头。
"娘问你,"沈穗也不恼,蹲下来与他平视,"这菜酸不酸?"
"……酸。"声音细得像蚊。
"酸好。酸才有人买。"她把菜片塞进他手里,"尝尝,记住这个味。往后这是咱家的饭碗。"
小东西捏着菜片,看看她,又看看菜,到底没舍得扔,小口小口地吃了,腮鼓起来。
"好吃?"
他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好像点头也是错。
沈穗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落在晨光里,像水面的一个圈,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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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清溪墟要走十二里山路。沈穗算过:挑担走,一个时辰;背着禾走,一个半时辰;若借邻居王婶的板车,往返需两个时辰,但能多带三坛。
她选了板车。不是因为她算不清账,是因为她算了另一笔账——沈禾的脚,走不了十二里。
王婶是坳东头寡妇,比沈穗大七岁,男人死在矿上,一个人拉扯两个丫头。她家门口有棵老柿树,沈穗修屋那天,她送过一碗绿豆汤。
"借车?"王婶听见来意,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车倒是有,可你挑得动?一坛腌菜连坛十八斤,三坛就是五十四斤,再加车。"
"挑得动。"
王婶上下打量她:"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半道上闪了腰。腰一闪,地就没人种了。"
"婶借我车,我教你一桩生意。"
王婶眼睛一亮:"说。"
"你家有芥菜吧?秋后收的那批,叶子老,喂猪可惜。"
"有,堆了半墙。"
"盐七分,揉三百下,石压一宿。揉不到三百下,脆不了;石压不到一宿,水不出尽,三日就烂。"沈穗伸出三根手指,"我教你,你做。做好了,我替你带到墟上卖,抽一成。"
王婶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这寡妇,心眼比坳口的石头还多。成,车给你,绳也给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穗丫头,墟上不是坳里。坳里人看你可怜,墟上人只看你有没有斤两。秤要自己带,算盘要自己拨。遇上地痞、遇上压价的牙行,别争,记着脸,回来再算。"
"记着了。多谢婶。"
沈穗没说"我不怕"。她把三坛腌菜搬上车,又搬了一筐晒干的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那是她带着禾在山里一把一把掐回来的,晒干后黑黢黢的,不值钱,但她知道,荒年过后,有人愿意拿米来换一口"像样的菜"。
沈禾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啊晃。沈穗用麻绳在车尾绕了两圈,做了个软兜,把他兜住。
"坐稳。"她扶住车把,"闭眼就喊娘。"
小东西立刻睁圆了眼:"我不喊。"
"那就喊'沈穗'。"
他噎住了,半晌,小声说:"……你名字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不是要饭吃,不是要水喝。
沈穗手一抖,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沈禾"呀"一声,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了车沿。
她没回头,怕一回头,眼里那点湿就掉下来。
— — — — —
清溪墟在两条河岔的夹角上,逢三逢八开市。沈穗到的时候,日头刚爬过东边的松林,摊子已经支起了一半。
她把车停在菜行末尾,那是挑夫和农妇的地界,不用交摊钱,但也没人正眼看你。
她不急。先解开麻绳,把沈禾抱下来,塞给他半块硬饼:"坐这儿,不许动,不许跟人走。娘就在两步远。"
小东西抱着饼,看看她,又看看满墟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
然后她才掀坛。
酸香一散,三个路过的人都停了脚。
"这腌菜,卖么?"问话的是个穿靛蓝短打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半斤五花肉。
"卖。"沈穗掀开第二坛,"白菜脆,萝卜干韧。一文钱一两,三文钱买半斤,送一把干菜。"
"贵了。"
"不贵。"沈穗从坛里夹出一片白菜,递过去,"你尝。揉足三百下,石压一宿,脆在芯里。你拿回去配那块五花肉,蒸一碗,你家男人能吃三碗饭。"
那女人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再来半斤。"
第一笔钱进账的时候,沈穗的手是稳的。铜钱落在掌心里,温热,有棱,沉甸甸的。她把它按进腰间的布囊,系紧。
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看得直咂嘴:"妹子,你这菜,比东头赵牙行柜上的还脆。"
"赵牙行?"
"赵大有,墟上收菜的,压价一把好手。你这点菜,他要是瞧见,得说'一文钱半斤,爱卖不卖'。"
沈穗记下了这个名字。
日头偏西时,三坛见底。白菜坛最先空,萝卜干剩了小半,干菜一把没剩——有个老秀才模样的人,用一升糙米换了满满一捧,说"冬日无蔬,全仗此物下粥"。
她算账。
卖菜得钱四十七文,换糙米一升(抵十二文),另得半斤五花肉、一小包盐。除去借车的情分(抵作王婶那坛的运费),净得……
她在车板上用手指划了几道,抹平,再划。
五十九文。
五十九文。够买三斤粟种,或五斤豆,或请一次大夫。
她回头看沈禾。小东西还在原地坐着,饼早吃完了,膝盖上多了一小堆松果——不知哪个赶墟的小孩给的。他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像在算账。
"禾,"她走过去,蹲下,"咱回家。"
他抬头看她,忽然说:"娘,我数过了。你卖了……好多。"
他伸出两只小手,张开,又合上,数不清楚。
沈穗把他抱上车。他没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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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沈穗在心里把这笔账又算了一遍,换了三种算法。
第一种:卖菜。利薄,看天,看行市。一坛腌菜从做出来到卖出,要十二天。一年最多做四茬。
第二种:教人做,抽一成。利更薄,但不占她的人手。王婶一家,坳里还能找出三家有芥菜的寡妇。
第三种:把腌菜做成"穗记"的招牌,卖的不是菜,是"脆"和"不烂"。
第三种最难。难在坛,难在盐,难在人人都想偷她的方子。
她摸了摸腰间的布囊。五十九文,轻得很,轻得像一片要飘走的叶子。
可这片叶子,是她自己挣来的。
山道上起了风,沈禾在她背上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禾。"
"……嗯。"
"今日挣了五十九文。娘记着账,你也记着。往后,这是咱俩的。"
他没答话。可那只一直僵着、不肯搂她脖子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搭在了她的肩上。
像一粒种子,终于松了口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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