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栅外真来了人。
来的是送东西的。寨丁把一张单子压在栅门的石缝里,退开十步。
单子上是药的单子:治肿腿的药,寨里自己采的引子,缺两味,两味写在单上。老头人践他自己的约,也考她的约。
她回了一剂药,照单配齐,拿油纸包了,写上时辰,叫寨丁搁回石缝。
两边的账,天亮前先清了。
日头出来,病营的戏开了锣。
营门开得不慌不忙,可人人脸上挂着那层灰。泻药是真下的,下在自家伙房的汤里,喝的是自愿的十来个后生,躺下就真拉,拉得眼窝发塌。
灰脸是药草水染的,她挨个验过:染到耳后,染到腕子,匀不匀她拿指甲刮。
抬板的八个是壮汉,走的是软步,肩膀塌下去,板子晃得有一搭没一搭。练这个步法练了一夜,比行军还累。
探子在坡外看了三天。看见的是:流民营里疫气起了,抬人的板子一天过三回,哨兵换班拖拖拉拉,栅篱歪了一角没人扶。
第三天,卢小四报:草棵里蹲着两个,看得极仔细。
"抓吗?"铁柱问。
"放他们看够。"她说,"看了够,才回去报真话。"
第三天夜里,主战头目的枪队出寨了。
他要抢的就是这个空当:营里的粮、营里的药、还有营里那些立契的纸。
枪队摸进营门的时候,营是空的。
锅还坐在灶上,火压着,人一个不见。空营的口子收得极窄,枪队挤成一股,挤到灶棚后头,伏就合上了。
这一场削在栅外。弩三拍,拍子还是那个拍子。枪队折了十一个,剩下的退出营门,主战头目自己压着后,没叫全歼,也没叫全跑。
退出营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营。看了三息。
"营是空的,"他跟身边人说,"人是有主的。"
沈鹤要的就是他跑。跑回寨里的败报,比死在外的尸首更能搅动寨子。
败报进寨,报得含糊,可回来的人头数瞒不住。老头人站在寨门口数归队的人,数完没问一句,只叫把伤号抬去火塘边。
当夜三更,猿猱道动。
沈鹤亲自头一排。缝窄,侧身,藤吃人,人吃藤。一次过五人,过一队歇一队,歇的时候手不松藤。
腰上拴绳,绳头咬在嘴里,刀背在肩后,次序是练过的:伤的在中间,新手机械地跟着老手的手脚走。
爬到一半有个后生脚滑,半空里挂着,上头一个老手单手把他摁在崖壁上,两个人八息没动,谁也没出声。
爬到一半起风,风从崖底灌上来,把人往空里托。沈鹤把拐棍咬在嘴里,手换了三回藤。
一炷香的路,走了两炷半。
落地后先伏了一刻。栅门内侧的守兵离他们一臂远,背对着,烤火。
信号用石子:一颗丢进铁杯,当的一声,跟柴堆倒了一样。
头一排起的时候,刀都还是凉的。
栅门内侧的守兵睡下之后,门开了。
夺门的仗打得比预想的久。
寨里的人守自家的门,退无可退。主战头目聚着残兵反扑,三次冲到门下,门下的人换了两茬。
铁柱带伤在第二茬。他背上的布渗透了,刀还是那把刀。
铳是在第四波推出来的。
三门手铳抬到栅门内侧,铳口对着栅道。沈鹤只许打三排。
装药的铳手数药是按拍子数的,一撮一拍,数完压实。这数法是她教的,账房里的数法,用到火药上,一分药打一分的仗。
第一排,栅道前头的火灭了。第二排,反扑的人退到石墙后头。第三排打完,铳车上的药匣空了。
"收铳。"沈鹤说。
没人问为什么。药匣空着,问也是白问。
铳手把铳抱在怀里,蹲在车边,半天没动。跟了他三年的东西,往后就是根铁棍了。
天快亮的时候,寨后火塘的鼓乱了拍。攻山的鼓,没这个打法。这是寨里的鼓。
孩子夜里发的热,白天退不下去,傍晚开始说胡话。
老头人抱着孙子站在火塘边,隔着栅道,朝这边看。他不说话,也不叫人喊,就看着。
她看见了。
账在她心里过了三遍:趁乱夺门,栅道能一路推到寨心;可药一断,老头人的约就断,寨心就全拧过来,胜了仗,输了山。
她往栅下去。
沈鹤伸手要拦,手伸到一半,收回去,改叫把铳口抬起来,对着天。
她就那么在栅道底下换药。揭布、看口、挤脓、上药、缚布,五步,一步没省。火把围着,两边几百条枪看着,没人开枪。
她的手跟平常一样稳。稳的底下,她在数两边的枪:寨里第一排的弓弦松了三支,队里铳口抬着没落。两边都在等谁先错。
主战头目的手按在自己刀柄上。老头人隔着火看了他一眼,那只手一寸一寸松了。
陆淮的寨事册摊在膝上记这一场,笔没抖。后来对质,这一页只有一行:栅下换药,五步,如常。
娃疼得哭,寨里比娃哭的人多。
换完药,她抬头,冲老头人说了句最平常的话:
"药没断。我应过的。"
老头人走过来。他儿子挡在道中间,胸口起伏,一句话没说。
老头人伸手,把他儿子往边上拨开。拨得很慢,很沉。
"契,是我卖的。"他说,苗话,土目没译,可这一句栅道两边都听懂了。
"画押。"
立契在晌午。
寨里来观礼的人比议价的时侯多了一倍,婆娘抱着娃挤在外圈,猎户把新换的膏药贴身搁。土目念契,苗话念一遍,汉话念一遍,两处手印一处不少。
谷口外围荒坡、第二口水、进山三路让一路,归迁队。寨道两不相犯:界内界外,各按各的规矩,盐打招呼,大青树为界。
契是陆淮执笔,汉话一份,寨里画押按手印一份。土目盯着骑缝,对得极齐。
画完押,老头人单独留了她一句话,土目译的:
"路给了,心没全齐。"老头人说,"看好你们的谷口。"
"我们守。"她说,"也守契。"
主战头目没来画押。他站在寨墙上,看着队伍把栅门下的死者抬出去埋。
散场的时候,他背对着人群,丢下一句话,说给寨里人听:
"下次再来,山不认契。"
她听见了。没接。这句话她记进寨事册的边注,记完就搁下了。
埋人的账,她当日就记了:栅外并夺门,殁六,伤十七。六个名字,一人一行,写进正册。
"这六笔,"她对沈鹤说,"往后每年清明,全队上坟。账先还人。"
进谷是未时。
几百口人从栅底下过,过栅的时候没人说话,脚步却齐。
谷口的风灌出来,带着水汽和草腥。
头一个看见盆地的是前哨的娃,娃喊了一嗓子,后面一层一层传,传到她这儿,喊声已经变了调。
盆地卧在四面山影里,雾没散尽,水光一线一线的。
她没有看。她先数人。
甲首一甲一甲报上来,她一笔一笔对。对完,总数落在册上:四百一十九,进栅四百一十九。
一个不少。
从路上头夜数到谷口,两年半,这个数她没让它断过行。
数完活人,她把殁的六个名字在谷口念了一遍。念一个,全队应一声"有"。
应声撞在四面山上,回来一层一层。
"账上记他们,"她说,"嘴里也记他们。"
小贵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跟前,仰着脸看了一圈山,又看了一圈水。
"这就是了?"
她没答。
娃扯了扯她的袖角,又问了一遍:"这就是了?"
"这是门口。"她说,"里头,得咱们自己盖。"
说完她低头看册,册上四百一十九,一笔一笔,全是活的。
沈鹤站在她半步后头,没往前站。
当夜,营盘落在谷口内侧。灶火沿着谷沿排开,一串一串,烟全往谷里灌,一夜没散。
娃们睡不着,趴在新扎的栅篱上往里看,问甲首里头有什么。
"有地。"甲首说,"地要人开。"
"谁开?"
"咱们。"
进了云南界以后,缀在队尾后头的那个影子就没了。她收回来路尽头的目光,账上空着这一笔,没落字。沈鹤懂他的不问。
雾在散。盆地的边,一寸一寸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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