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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买山

《无计心头》 洛水煮酒/著, 本章共2547字, 更新于: 2026-10-09 09:38

栅前的老头人开口,官话磕磕绊绊,眼睛却直看她:

"看病的那个,来了?"

"来了。"她说,"药也带来了。"

进寨不许带铳。沈鹤把三门手铳留在营里,人空着手进栅。带进去的只有药箱、账箱,和陆淮的笔。

小贵没让带。娃站在栅外看队伍进去,甲首们绕着他走,谁也不解释。这是队里的分寸:杀伐的地方,不叫那孩子沾。

进栅一段路,陆淮的笔就没停。寨门的石柱上有试刀的痕,栅缝里钻出寨中婆娘的眼,火塘的烟跟汉家的烟一个味又不是一个味。他给这些起了个头,叫寨事册,往后三天,册子成了契的旁证。

孙子瞧不出是头人的孙。裤腿卷到膝盖,肿得发亮的小腿搁在草垫上,见人就笑,牙还没长齐。

她换药。揭布、看口、挤脓、上药、缚布,五步,一步没省。寨人围了一圈,看得极静。

人堆最外头站着一个高个子,脸上一道旧疤。挤脓那一步,他眉头一拧,转身走了。寨里人不说他的名,只说他是头人那一房管枪的。

娃不怕生,换完药扯她的袖子,管她叫"药婶"。

"药断不得。"她说,"断一日,前头白治。"

老头人在旁边听着,回头对土目说了句苗话。土目翻译过来:"头人说,药他们出,山价里扣。"

议价的案摆在寨中的火塘边。

她摆三样:银,五十两,官锭自己熔的,成色当面剪验;药,一箱,治肿腿的、治娃泻的、治刀伤的,一样一样点名;粮种,豆、麻、葫芦,三样籽,另加盐巴十斤。

剪验那一步,土目亲自动的手。锭子咬出印,秤上再过,剪下的碎银她当场收回匣里,一钱没舍。

"你们的银,实。"土目把锭子推回来。

换的是:谷口外围的荒坡、水口一处、进山的三路让一路。

管账的土目算得比她还精。他拿炭在木板上画,画完指着一处:"水口要这个,不行。这是寨里吃水的头。换这个,第二口,冬不断流。"

她过去看了,点头:"第二口成。"

"荒坡的界,"土目又画,"到第三棵大青树为止。树外是你们的,树内砍柴,得打招呼。"

"打招呼怎么打?"陆淮问。

"拿盐打。"土目说。

满寨的火塘边都笑了。这一条也入了口契。

老头人自己也算账。他拿树枝点着地上,比划三条路各通哪儿、粮队走几日、冬汛哪月涨。比划完冲她说了句苗话,土目译:

"头人说,你们的账,他看得懂。他的山,也有一本账。两本账对上了,才画押。"

她听懂了:这老头不糊弄,卖山在他心里也是一笔一笔过的。

口契定了三日后画押。头两日,寨里风向一天一个样:娃们追着队里的后生学绳结,猎户拿鹿筋来换膏药,土目把她的秤法问了个底掉。

第三日晌午,取契进寨的路上,伏就设在半坡的箭竹林外。

动手的,是主战头目一房的人,二十来条枪弓,寨丁一个没有。

他们不伤人命,抢的是契。

为首的大汉从竹林里出来,脸上一道旧疤,话却讲得清楚:

"先生,娘子。契不能画。山是祖宗的山,卖了山,子孙吃什么?我爹老了,心软了。我还没老。"

铁柱护的是账箱。契在账箱夹底,他整个人扣在箱上,背上挨了一刀,刀出去他又扣回来,箱没离地。

回营他才让人看伤,自己把刀从背上拽下来,头一句:"箱呢?"

"箱在。"

"那就好。"他趴下了,"箱里有救那孩子的药。这一刀,值。"

随行的伤了两个,一个箭伤胳膊,一个摔坡折了腕。

契没抢走。大汉也没恋战,带着人退进竹林,退前撂下一句:"要画押,问寨里的人敢不敢。"

当天下晌,寨中聚了火塘会。

沈鹤的班底已经把半坡封了,刀出了鞘。她到了,第一道令是收刀。

"先讲最后一遍理。"她说。

她把三样东西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契,价单,药箱。

"契,画了押才算数,如今没画,我不赖寨里半个字。"她说,"价,五十两银、一箱药、三样籽,在这儿,一样没少。医,你们头人的孙子,药到第三天,下地跑了。"

她看着一圈火塘的光。

"我这两百多天,没抢过一村的粮,没白使过一人的力。今日进栅,铳留在营里,空手来的。"

"抢契的,是你寨里的人。讲理的,是我。"

"理讲到这儿。哪样不对,当面驳。"

火塘边静。静到第三息,一个寨里的老婆娘端了碗水,搁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寨里没有敬客的水礼,这碗水是自家喝的水。

土目先开口,说的却是账:"第二口水不断,盐打招呼,这两条,我画押。"

主战头目站在人堆后头,没驳账,只说了一句:"我爹还没点头。"

老头人坐在火塘最里头,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抬起眼皮,看了他儿子很久,又看石板上的三样东西,最后开口,苗话,土目译:

"契,三日后画。谁半道动手,谁就不是我这一寨的人。"

夺契的事,就这么按在寨里,没按在外头。

陆淮的寨事册记到这一页,只写了一行:契未画,理已明,账在寨。

他给这行字落了日期,落了火塘的位置,落了在场的人数。往后这本册子对质的时候,一页顶一页。

当夜,沈鹤踩点回来。

三条上寨的路,他一条一条报:正路宽,有栅;樵路斜,白天能走,夜里守死;第三条是北壁一条缝,猿猱都嫌险,枯藤挂得牢,夜里能爬,一次过不了五人。

"缝能到寨后。"他说,"到栅门内侧,一炷香。"

她问缝的细处:多宽,多陡,藤吃不吃得住人。

沈鹤报得很平:"爬到一半我停了,往下看,营盘只有药匣大。"

他说得平,她听得出那一停拿的是什么换的。

她没立刻定。她先把家底摊在案上,一笔一笔过:

三门手铳,药一份。一份是什么数,她写得死死的:三排,打完即止,往后火器归零。

能战之人,一百四十。伤号十一。各家口四百一十九。

中箭的随行臂上还缠着布,站到她跟前讨差事。她派他去守药箱。伤号有伤号的岗,人人都在局里,人人都有名目。

打,是拿人命换路。不打,几百口人退不回山外过冬。山外早过了三冬,每一冬都埋过人。

沈鹤看完她的账,把自己的账压在上头:怎么打才赢,他写了一页。

她拿笔在他那页边上补:怎么打才少死人,补了四行。

两页对着,算到一处。

"打。"她说,"按我说的打法。"

当夜,寨里遣人来问药单的时辰,寨丁把"卯时""午时"两个词咬得歪七扭八,可咬对了。

两边都在学对方的话。仗还没打,账先通了气。

天亮前,栅外摸黑来了个人,寨丁打扮,递进一张单子就走。

单子上是寨里的写法,学她的账式,一行一行:

明日卯时,我孙子的药,别断。

她把单子看了两遍,收进契匣。

契匣里如今三样东西:契、价单、这张药单。一张都没画押,可一张都没丢。

她把匣盖扣上,咔哒一声,很轻。

战前的夜,营里照常开药。她给娃写后三日的药单,一日一剂,时辰写死。仗要打,药不能断,这是她应下的账。

沈鹤巡营,过铳车,三门手铳擦得发亮,铳手蹲在车边,一人守一门,谁也不说话。

当夜的哨口令,四个字:药不能断。

几百口人,揣着这四个字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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