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星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张望江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大，粗糙，手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走吧。”他说。
时间博物馆在城市西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他们上了地铁，找到两个挨着的座位坐下。赫星屿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的弧形墙壁上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亮光。
“你紧张吗？”张望江问。
“还好。”赫星屿说。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其实我也没去过无限镜。”张望江坦白，“我只听局里一个老前辈说过，他年轻的时候用过一次，找他失踪的线人。他说那里面，怎么说呢，像是走进了万花筒。你看见的全是真的，但又不完全是真的。”
“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你看到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不同时间点的画面会叠在一起。你得自己分辨，哪个画面是哪个时间。要是分不清，就会迷失在里面，被无数个可能的过去和未来淹没。”
赫星屿沉默了一会儿。车厢里响起到站提示音，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她们旁边，赫星屿站起来让了座，张望江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抓着扶手，面对面站着。
“望江，”赫星屿忽然开口，“如果我查出来第泽哥真的不是我妈前夫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还是你哥。”张望江笑着说。
“可是他的父亲，那个真正生他的人，是谁？为什么我妈妈从来没有提起过？第辰叔叔知道吗？第风哥知道吗？第泽哥自己知道吗？”
张望江想了想。“也许你妈妈觉得没必要说。也许她觉得第辰就是第泽的父亲，不管血缘上是不是。有时候一家人不只是靠血型定义的。”
赫星屿看着他。“你说得倒轻松。”
“我就是这么觉得。”张望江耸了耸肩，“我是警察，我见过太多家庭了。有的家庭血缘上亲得不能再亲，但天天吵架，老死不相往来。有的家庭明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照样养得比亲的还亲。血缘只是开头，后面的路还得看人怎么走。”
赫星屿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带松了，她弯腰去系，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地铁到站。时间博物馆在步行五百米外， 到了。
推门进去，在机器人引导下，他们走到另外一个厅，前台坐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两位好，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那个工作人员问。
张望江出示了警官证。“想申请使用无限镜。”
年轻男人接过警官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赫星屿。“这位是？”
“家属。”张望江说。
“访问目的是？”
“寻人。找一段二十年前的影像资料。”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份表格。“请填写基本信息，以及你们要锚定的时间和对象。注意，进入无限镜后必须保持在同一个时间锚点范围内，不要尝试跳跃到其他时间，否则容易迷失。最多停留三十分钟，超过三十分钟系统会自动将你们弹出。如果感到不适，随时可以申请提前退出。”
赫星屿接过表格，拿起笔。在“寻访对象”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下：第泽。在“时间锚点”那一栏，她写下时间段。在“寻访目的”那一栏，她停住了笔。她要怎么解释？寻找哥哥的身世真相？她想了想，写下：确认家庭成员血缘关系。
张望江在旁边填好了他的表。他看了一眼赫星屿写的，什么也没说，把两张表一起递给了前台。
“稍等，我需要录入系统审核。”年轻男人拿着表格进了后面的房间。
等待的时候，赫星屿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时间博物馆这个区域的鸟瞰图，整个建筑从上方看像一块巨大的怀表，指针指向十二点。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也许什么都看不到，也许看到的画面会彻底推翻她对这个家的认知。
但她必须去看。她没有办法在知道那些血型数据之后，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望江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他说，“不管看到什么，我都在。”
赫星屿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张折叠的旧打印纸。纸的边缘有些扎手，她轻轻地抚平了一下折痕。
前面的门开了，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二位，审核通过了。请跟我来。”
他们站起来。赫星屿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她不知道第泽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公司开会，也许在家陪着舒亦珩。他完全不知道有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试图用四维空间去窥探他生命最初的秘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然后跟着张望江，走进了那扇门。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进一个圆形房间，穹顶很高，天花板上嵌着一圈暗黄色的灯，光线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烛火。房间正中央面对面摆着两把高背椅，每把椅子正前方各立着一面镜子，镜面相对，银灰色的涂层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地面上画着一个淡金色的圆圈，把椅子和镜子都圈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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