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陈递上去的头两天,宫里没动静。寿康宫那头没传话来,御前也没动静,像是那张纸递进去就没了影。沈酌照常记账,没有多问。在账房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账交上去,最怕的不是被驳回来,是没人搭理。到了第三日,一个小太监来档案库取旧档,顺嘴说给姑姑听:朝上为一张条陈吵翻了天,老臣们联名递了折子,说女子进场取士是"千古未有之乱纲常",折子一摞一摞往御案上压。
沈酌听完,把算盘搁下,没有接话。有人吵,就是有人看;看得人多了,才有下文。她回到屋里,把抽屉里那张"三个月预算"的底稿抽出来,又铺了一张新纸,从头抄。左边一栏写"用",右边一栏写"得"。"用"照旧账誊,一处未改;"得"这一栏,空着。她翻了半宿旧档——国初到今天,衙门里添过多少回人手,哪一回添的是女子,添了又是怎么退回去的,一条一条拉出来,一行一行列。列到后半夜,才算出一个能站住的数:三年,七十二名可入仕的女子。零七在她领口里动了动,闷声问:"这七十二,是你编出来的数?"
"编的账,一查就穿。"她指着那页纸,"誊抄、记账、管档、教书,都是年年要人的差事。头一年七个,往后一年比一年多,三年凑七十二,只少不多。"
零七没再问。天亮前,她把纸吹干,折好,揣进怀里。
没过几日,传召还是来了。御前传话的小太监又跑了一趟,天已经热了,他走得急,额角上一层薄汗。她在路上问了一句:"今儿朝上,人齐吗?"小太监压低声音:"齐。礼部的也来了。"她心里有了底,不再多问。
她跨进殿门,两面的人已经站满了。看她的眼神比上回直——上回是看新鲜,这一回是等着看她怎么接话。陛下坐在案后,跟前压着一摞折子,封皮五颜六色,像是各家联名递的。她伏身行礼,陛下抬了抬手:"起来吧。老大人有话要问你。"
须发皆白的老大人出班,这一回倒没有上回那么冲,先拱了拱手,话是从容的:"账房女史。上一回女官的事,陛下说账看得见、人用得着,老臣认了。可这一回,你们要动的,是取士。"他顿了顿,"取士是什么?是朝廷的根。天下男子,十年寒窗,过州府、过贡院,一层一层考上来,凭的是文章。如今一纸条陈,要让女子进场——她们读过几本书?考出来做什么官?祖宗传下来的取士之制,就这样平白开个口子?"他身边的瘦高个官员接话:"臣附议。科举有籍贯之例,有廪保之章,有贡院之制。女子无籍可依,无例可循,单这一条,就无从报起。"
沈酌听完,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老大人问女子读过几本书。头一批结业的,七个,背得《千字文》,算得柴米账。老大人要是嫌她们书读得少,奴婢没有二话——可试点头一年,考的就是识字、算账、一篇文章,不是让她们做八股。书读得少的,先考少的;书读得多的,往后还有多的考法。"她把纸往前递了递,"这是损益表。'用'的一栏,是这一回的用度:开考、发榜、头三个月当差的开销,都算在内。出题阅卷,四位老先生的车马束脩;考场借书院,省一笔;卷子要誊录,防的是笔迹;离家远的,贴补回乡盘缠。拢共三千出头。'得'的一栏,是三年五年,七十二名可入仕的女子。"
瘦高个官员不接损益表,先问了一句:"账房女史管档,该知道国初定取士之制,条条都在案牍上。老臣请教:国初那些年的卷宗里,可曾有过女子应试的条目?女子不入场,不是疏忽,是大防所在。"
"老大人问得巧,奴婢正好答得上来。"沈酌说,"国初头几十年的取士案牍,奴婢归架的时候翻过不止一回——'女子不得入场'这几个字,没见着。老大人说有大防,防在哪儿、哪一卷写着,奴婢请教。"她把纸收回去一寸,声音不高不低,话里没有火气,"防写在了案牍上,奴婢认;写不出来的防,是老大人记性里的防,不是卷宗上的防。拿记性当祖制,这一回,老大人不是跟奴婢吵,是跟案牍吵。案牍不认人,一调就知道。"
殿里静了片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眼去看老大人。瘦高个被噎了一下,没立刻接话。方才那位老大人匀了匀气,又问:"就算你说得头头是道——三千两银子,就换七十二个识字的姑娘?"
"老大人问干什么用,奴婢给她们数过差事。"沈酌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列着去处,"誊抄文书,各衙门都要人抄档子;记账,各库房要人打算盘;管档,档案库要人会归置卷宗;再往下,教书的、司药的、司库的,都是现缺的差事。七十二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填进去,填的都是空着的坑。男子书吏一年俸银几何,老大人心里比奴婢有数。女子领一样的俸,办一样的差,银子没多花一文,多出来的是七十二个能办差的人。三千两,买不来一个进士;这三千两,换七十二名能记账、能教书、能看档的女子。哪头划算,老大人替朝廷算算。"
老大人脸色沉下来:"伶牙俐齿。你绕来绕去,还是那一句——银子花得起。民脂民膏,花得起就花?"
"老大人心疼民脂民膏,奴婢不敢不服。"沈酌说,"可奴婢翻过户部的岁出册。三千两,搁在里头,占不了一行。上个月户部拨出去修园子的款子,是多少;这一回的三千两,又是多少。民脂民膏,用在园子上,是看过了就过去的风景;用在七十二个姑娘身上,往后是一年一年的进项。"
瘦高个官员又开口,这一回是问条陈的条款:"就算账算得平。试点头一年,几月开考?撞上春闱、乡试,考官从哪儿匀?"
"定在明年二月末,赶在春闱放榜前头。"沈酌说,"考场的先生,奴婢算的是四位致仕的老先生,不当朝,不挪衙门的差;考场借书院,不在贡院里,头一年也撞不上乡试。考完了,几月发榜、考中从哪一日算俸,条陈里头都写明白了——没有一处是空着的,老大人要哪一条,奴婢念哪一条。"
瘦高个沉默了一下,又问:"考中了,授什么官?男儿中了举,有举人的功名;中了进士,有朝廷的任用。女子考完,给个什么名分?你方才说的誊抄、记账,是差事,不是功名。没有功名的差事,头一年应着,第二年呢?"
沈酌想起头一夜,自己在偏屋里问过沈清辞的也是这句话:考中了,谁给名分。她答道:"老大人问得在理。所以条陈里写得分明:头一年,不授功名,授差事;差事干满一年,考评好的,补女史、书吏的正式额子。功名的事,往后再议——可要是头一年连差事都没有,后头的事,连议的空儿都没有。"
陛下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听到这儿,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那张损益表,又看了看老大人:"老大人,你的意思,朕听明白了;账房女史的话,朕也听明白了。取士是根,动根的事,急不得。"他顿了一下,"可这一摞折子压着,也不是办法。这一回,朕不批,也不驳——损益表,朕留下,再想想。老大人也容朕想想。"
散朝出来,日头已经很高了。沈清辞是内廷的人,条陈是她递的,人没进殿。沈酌出宫门的时候,寿康宫的小宫女在门洞底下等着,见了她,塞过来一张纸,转身就跑。纸上只有一行字:姑姑,账是不是白算了?沈酌看着那行字,想起头一晚自己答零七的话——账不算,路怎么走得通。她把纸叠了,收进怀里。
出了宫门往回走,她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过那张损益表。三千两,七十二个人。这笔账,说给老臣们听,他们不认;说给陛下听,陛下留下了;说给她自己听——头一批结业的七个姑娘,翠儿早就算得清自家一年烧多少柴炭,杏儿还隔三差五来旁听,钱多穿着她娘做的那双新鞋。七十二是往后的数,七个人是眼下的账。账要一笔一笔做,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夜里她没立刻睡,把损益表的底稿又抄了一份,跟那张"三个月预算"压在一处,拿镇纸压平。零七趴在她领口歇着,半天没出声,才问:"陛下会应吗?"
"应不应,都是下一本账的事。"沈酌说。
"那你说,三千两,真能换七十二个人?"
沈酌想了想:"损在明处,三千两写在哪一行,户部查得着;益在暗处,七十二个人,三年五年,十个里考上八个,八个办差办两年,账上就平了。"
零七闷声问:"那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是落过场、见过卷子的人。"沈酌说,"见过卷子,就知道天下还有这么一条路。这条路,不在损益表上。"
她吹了灯,屋里黑下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掀得桌上那两页纸簌簌响。她没有再点灯。损益表上的字,她闭着眼也背得出来;可压在她心口的,从来不是纸上的数,是数后头那七十二个还没落座的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