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益表留在御前,一晃七八天,没有下文。
消息倒是传出来的:头三天,说折子被压住了,礼部那头隔日就递一回,联名的折子又添了几封;后几天,风向又变,说御前的朱笔动了,可动在哪一页上,谁都说不准。账房里的日子照旧——流水照记,算盘照打,领炭的、领纸的、来对账的,排着队来,排着队走。有人替她急,李德全蹲在库门口,擦那盏铜灯座,擦两下,抬头问一句:“姑姑,那事……有信没?”她说:“信在路上,账在手上。”又问第二回,她说:“急什么,账没算完,信来了也不敢拆。”问到第三回,她自己先笑了,说李德全:“你比我还沉不住气。”李德全咧开嘴,缺了门牙的洞也没遮,说:“老奴是替姑姑急。”
夜来无事,她把匣子底下那本旧底又翻了一遍——不是损益表,是年初沈清辞递条陈前,她随手记的几行字:哪一位先生当过考官,哪一位致仕后住在南边,哪一位替人誊过卷子、校过份数。当时记这些,是为了算请先生的束脩车马;如今再翻,一条一条,都成了用得上的东西。她看了两遍,把纸叠好,重又夹回匣子最底下。
书院那边也来人问过。裴明玉使人带话,说先生嘴上不催,夜里总坐着等消息。沈酌让来人捎回去一句:账在手上,跑不了。沈清辞倒没来问,也不让人带话——两个人都知道,急的不是这句话,是这句话落地的日子。
第九日,天擦黑,御前的小太监来了。这回不是取旧档,是传话:陛下请姑姑过去,就一个人,别带旁人。她把算盘搁下,把损益表的底稿从匣子里取出来,又想了想,把那张“三个月预算”也一并揣进怀里。小太监在前头走,一路没说话,她也不问。宫道两旁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灯影落在她前头,拉得老长,走几步,又短下去。
进了御书房,门是虚掩着的。陛下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张损益表,正是她上次呈上去的原样,纸上多了一块朱批的印子,红得扎眼。窗子支着,晚风一阵一阵送进来,吹得案角那盏灯的火苗往一边斜。她行了礼,陛下把损益表往边上推了推:“起来吧。你这损益表,朕看了七八天。”
她站着,没接话。
“头几天,朕请户部的老尚书来对过账。”陛下说,“‘用’栏那一笔一笔,车马、束脩、纸墨、盘缠,他一项一项核,核了四日,第五日来回话,说了句:账是实的,就是胆子不小。朕问他胆子怎么说,他说,敢把‘银子三千,人七十二’写在明处、直递御前的,不是糊涂人,就是实在人。”陛下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朕想了想,老尚书说得对。多少年没人敢往御前递这么一张表了——谁递折子,都是先讲道理,再讲祖宗,讲到末了,没一个字落到银子上。你倒好,上来就写‘银子三千,人七十二’。账是实的,胆子也是实的。”
她听见“实”字,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得’栏那七十二,朕自己想了想。”陛下说,“三年,七十二。朕今儿问你一句话:要是只给一年,你能落几个?”
她早想过这个。损益表“得”栏底下,她其实另有一行小字,没写进呈上去的那张——“头一年,按七算。”她答:“回陛下。头一年,七。”
“七个?”
“七个。”她说,“头一批结业的姑娘,翠儿、钱多都在里头,这会儿能拿起笔写自己名字、能算清一本柴米账的,就是七个。账要一步一步走,人也是一拨一拨来:头一年七个,第二年十八,第三年四十七——三年下来,账上就是七十二。”
“十八,哪儿来的数?”
“识字房一年的量。”她说,“自打识字房开张,一年里认了字、能提笔的,就是这个数;往后年年有新人,只多不少。十八是照着最稳的算的。”
陛下没说话,垂眼看着损益表,停了一息,问:“要是这七个里,有人考不上呢?”
“考不上,账照记。”她说,“损益表上写的是‘试’。试成了,明年添;试不成,明年改。奴婢不敢跟陛下保证七个都成,只敢保证这账是实的——考上了几个,落榜了几个,一笔一笔,写在上头,谁翻都翻得开。”
陛下把朱笔拿起来,在损益表“得”栏旁,落了几笔。她离得远,没看清,只看见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像是往下压了压。陛下把纸转过来,让她看:上头写着——“准,试一年。”
“明年二月末,开考。”陛下说,“时辰照你写的办;银子走国库正项,户部记账,取用都有据。头一年不给功名,只给差事;一年干下来,衙门里说好,才补正式额子。这是朕允你的。你欠朕的,是明年发榜那日,这损益表‘得’栏底下,要真落下几个名字来。”
她伏身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陛下又说了一句:“还有一样。朕在朝上,只说试行,只说选补女吏,不提取士——取士那两个字,先压在朕这儿。等那七十二个名字真落下几个,那时再说不迟。”
她明白了。名目是朝廷的,账是她的。她答:“名目不打紧。账是实的,叫什么都一样。”
陛下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忽然问:“账房先生,你可知道,朕为什么没叫那几位老大人在场?”
她想了想,答:“老大人对的是道理,奴婢对的是账。道理辩不赢,账算得清——陛下叫奴婢来,是叫账来,不是叫奴婢来吵架。”
陛下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账房先生,你算账的样子,比朝上所有人都清醒。”停了一息,又说,“去吧。头一件事,该办了。”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旨意明儿就发,开考的头一件事,是请那四位告老还乡的先生出山。名单她心里有,是翻旧档时抄过的。
出殿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宫道上飘着夏夜的暖风,吹得灯笼底下的穗子轻轻晃。小太监追出来,说陛下还有一句带话:请先生的事,姑姑可先办,不必等旨意。她应了,脚下一路没停,心里已经把明年的事过了一遍——过了年,挨个登门去请先生,定卷子,誊录的人手,借书院的文书……一桩一桩,像账本上的科目,一样一样排开。
出了宫门,还没走几步,寿康宫的小宫女从墙根底下窜出来,照旧塞过来一张纸。这一回她没跑,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纸上还是那道旧话:账,白算了没有?她把纸叠了,没塞回去,应道:“没白算。陛下批了。”小宫女一听,眼睛先亮了,扭头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行了个礼,才一路小跑没影了。
夜里她没睡,就着灯写帖子。四位先生,南北不同,去信措辞要各别。给南边那位陈老先生,她提南边女馆的旧例——他做过考官,认得那一套旧规矩,请他出山,得先说“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再说“添的是几间考场”。给北边那位赵老先生,她提国初案牍里他写过的一条批注,说女子识字,于国无损——请他,得先谢他那行字,再问他还认不认得当年提笔的自己。还有一位住在京郊,一手馆阁体写得周正,请他帮着誊卷子、校份数,这活计拿手,信最好写,日子说定就行;另一位年轻时科场上摔过跟头,落过榜,请他,为的是阅卷的时候,心里记得落第人的滋味,去信她反而不提科场,只问一句:当年那篇没中的文章,如今还找不找得回来。一封一封写,头一封写得慢,写废了两张,第三张才像样。零七的半个光球从她领口拱出来,瞧了半晌,小声问:“沈姐,要是人家不来呢?”
“来不来,信都要递到。”她头也不抬,“账先记上,人再一个一个请。”
帖子写完,封好,她又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去了寿康宫。沈清辞还醒着,坐在灯底下,跟前摊着条陈的底稿,纸边上添了不少字。见她进来,没问陛下应了没有,先问了一句:“考官,定了?”
“信写了,还没递。”沈酌说,“明儿一早发出去。”
沈清辞低头,把灯拨亮了些:“姑姑,这一回,劳你算到明年了。”
“账房的人,本来就该算到明年。”沈酌说。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多说。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地响。
她回屋躺下,眼睛一闭,损益表上的东西又浮上来:白纸,黑字,朱批。七十二个名字下头,还是空的。可那行字旁边,如今多了一行朱批——“准,试一年”。明年二月末,七个先落,后头再添。她翻了个身,心里把那本新账,从头到尾,又默了一遍。
睡到半夜,她忽然醒了。屋里黑着,窗外的风还没停。她坐起来,摸到桌边,擦亮火,打开自己的手账,翻到空白那一页,提笔写了四个字:准,试一年。写完,又添了一行:明年二月末,开考。损益表是给朝廷看的那本账;手账是给她自己看的那本。两本对得上,路才走得通。她合上手账,吹了灯,躺回去。这一回,心里踏实了——从今往后,这条路不是想不想走的事了,是得一步一步,真走出个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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