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结的案,翻过年,天一日日暖起来,书院那头来信了:头一批学生,念满了一年,该结业了。
信是裴明玉托人捎来的,一页纸,字是沈清辞写的,写得客气,说结业那日请姑姑来坐坐,把助学账一并带了来。沈酌把信看了两遍,搁下,去翻助学账。十一个名字,从开张那日排到如今,交了束脩的,免了的,先听着的,页边画着圈、道,一年下来,倒没有一个人中途走的。她一本一页翻过去,心里已经有数:续读的续读,回家的回家,结业的结业——念满一年的,七个;家里有事,学堂里断断续续来的,不算结业,往后还来;眼下就要走的,三个。她把“七个”两个字记在页头,想了想,补了一行:结业不是散伙,账要结清楚。
结案文书归档那晚,她复核完最后一页,落了印,那摞卷宗才算真正入了册。入册的工夫,她把手账翻到“待查”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急不得。日子照过,账照记,书院那头倒先传来要结业的消息。她想起那十一个名字,想起那张助学账上的圈圈道道,心里头竟比翻案卷还踏实些。这是她在这一坊一城的地界上,见过的最干净的一本账。
结业这日,天晴。她到得比平日早些,日头才过墙头,跟开张那日光景差不离。婆子在灶上多煮了一锅饭,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刀毛边纸,一方墨,几支笔——不是考,是让她们把一年学的东西过一遍。沈清辞坐在窗边那张桌后头,挨个儿叫名字:先写自己的名姓,再背一段《千字文》,末了接过一张空纸,上头画着十行格子,让她们算一笔最简单的账——家里一年烧多少柴、多少炭,一文一文加出来,写个总数。沈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她认得这道题,是她前些日子随口说给沈清辞的:“认了字,先学算账。柴米油盐,比什么都实在。”
屋子里有七个算结业的,也有几个不结的。不结的里头有个杏儿,学着学着就不来了,是她娘叫回家帮衬,说书念一年够了,认几个字,出门不吃亏。杏儿不肯,坐在门口凳子上抹眼泪。沈清辞蹲下来跟她说了半晌话,末了杏儿抽抽搭搭地说,那我隔三差五还来,成不成?沈清辞说成,屋里永远有你一张桌子。沈酌在偏屋门口听着,没进去,把这一桩在心上记了一笔:杏儿,暂缓结业,隔三差五旁听。她记完,又在页边添了一句:旁听不算束脩,笔墨走公账。
轮到翠儿。十三岁来的,如今十四,人长高了一些,还是那件蓝布衫子,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她走过来,先朝沈清辞行了个礼,又朝门口这边看了一眼,才坐下。握笔的姿势还是老样子,指头捏得紧,一笔一画,先写“陈”,再写“翠儿”,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背《千字文》,从“天地玄黄”背到“律吕调阳”,中间卡了一下,又接上了。算账那道题,她算得最仔细,十行格子,一行一行填,填完又拿手指头点着,从头又对了一遍,才写总数:柴三百二十文,炭二百文,共五百二十文。沈酌在门口看着,没说话。她想起头一天这姑娘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半天,问的是“真不要钱哪”,两只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一年过去,那一页助学账上,“束脩是免的,笔墨走公账”,底下的备注一行比一行密:冬鞋无,加炭半斤;会写自己的姓了;能把《千字文》背到“律吕调阳”。如今,页尾该写两个字了:结业。
钱多也结了业。她娘来了,站在门口,还是那个样子,手里攥着个布包,没进来。钱多跑出去,娘儿俩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钱多进来,手里多了一双新鞋,针脚密密的,说是闺女要结业了,做双鞋给她上路。沈酌记进账里:钱多,结业,其母赠鞋一双。她把那一页“备注”底下,添了两个字:结业。
散学那会儿,天已经擦黑。续读的、回家的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裴明玉送完学生回来,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旧红布,说:“一年了。”又说,“下头还有妹妹们,等着来呢。”沈酌没接话,把今天的账结了:进项,束脩收齐,头一年的账,结平。
夜里,沈清辞来找她。没在外头说,进了偏屋,坐下,半天没开口。沈酌给她倒了杯水,也不催。沈清辞才说:“姑姑,我问你一句话:她们念完了书,回去做什么?”
“嫁人,帮工,种地。”沈酌说,“认了字,日子好过些。”
“就只是好过些?”沈清辞说,“我教她们认字的时候,有个姑娘问我,先生,认了字做什么?我说认了字能看书。她又问,看了书做什么?我答不上来。”她顿了顿,“我教她们念了一年书,教到结业,越教越怕——我怕她们把这几个字认完,回去还是原来的路。认字是好事,可认了字的姑娘,要是没一条路往下走,这字认得,反倒成了牵挂。”
沈酌听着,没说话。她做了这么多年账,见过太多“好事”——账面上好看,底下走不通,到头来还是一笔烂账。她问:“你想怎么走?”
“我想让她们考。”沈清辞说,“像男子一样,有个名目,正正经经考一回。第一年,少少地试。”她把自己的盘算摊开来,“我想的是三场:头一场识字,默一段书,考认得的字;第二场算账,给一段来往账目,让她们合计盈亏;第三场策问,写一篇文章,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不考诗词歌赋——那东西姑娘们没学过,考了没人答得上来。”
沈酌没立刻接话。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问:“谁出题?谁阅卷?考中了,谁给名分?落第的,盘缠怎么算?”
“出题阅卷,我想请致仕的老先生,再请一两位在朝的,几个人一起,出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沈清辞说,“名分……我还没想好。正是没想好,才先来问你。”
“想好了再来问我。”沈酌说,“试点试点,先试,后点。试,就得有个试的样子——几月开考,几月发榜,考中了从哪一日算起,银子从哪条账上走,都得先立下来。你不把这一本立起来,光说想让她们考,往后账上全是窟窿。”
沈清辞看着她,半晌,说:“所以我来问你,这三个月,要多少银子。”
沈酌没有马上答。她走回桌边坐下,把灯拨亮,摊开一张白纸,提笔,一行一行写下去。头一项:出题阅卷。致仕的老先生请四位,每人车马束脩若干——这是试点,不是常年,账不能按常例走。她写得慢,一边写,一边问:考场借哪儿?贡院要开锁洒扫,得人手;还是说考场就设在书院?沈清辞说借书院,地方现成,省一笔。沈酌记:考场,借书院,省。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间屋里,她给书院开的第一本账,按南边女馆的成例,估过一嘴:头一年能招满三十人,就算桩好事。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一年后她坐在这儿,要算的不是够不够三十张桌子,而是要不要给这些念了书的姑娘,开一扇更宽的门。
她收回心思,接着往下列。试卷。头一场识字,一人一张纸,考的人先按一百个估——头一年,敢来的,未必有一百。她按一百算:纸要多少刀,墨要多少方,誊录的人手要几个,卷子不能让人认得字迹,得找人誊一遍。阅卷,几位老先生住哪儿、吃哪儿、看几天卷子,都得算进去。发榜那日,上榜的要有个凭证,一张纸,盖个印——印钱是小事,凭证的式样得先定。落第的,从别处来的,回乡盘缠,一人给多少。考中了,从考上那一日起,到衙门里当差,头三个月的俸禄,走哪条账?她写着写着,纸上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写,一盏灯拨了三回。零七趴在她领口,半晌,闷声说:“沈姐,这个比查案那本还费神。”
“查案是找窟窿。”沈酌头也不抬,“这个是开一条渠。渠开在哪儿,水就流到哪儿,差一步,差一江水。”
沈清辞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看着她算。屋里静得很,只有笔落在纸上的声响,沙沙的,像她常听的书声倒了个个儿——一头是念,一头是算,念的是字,算的是字的价钱。
末了,沈酌搁下笔,眼睛落在纸上那几行数上,把总数又加了一遍。算盘珠子拨得响,加完,她抬头,说:“三个月,从开考到发榜,到考中头三个月的用度,拢共——”她顿住,又看了一眼,“三千出头。”
沈清辞听罢,半晌没说话,又问:“这银子,走哪条账?”
“走国库正项。”沈酌说,“不走内帑——私钱的事,摊到公账上,往后说不清。这笔银子,户部、书院各记各的,两头一合,账就平了,日后才有人认。”她想了想,又说,“这账我算得出来,可这账不是算出来就完了。试点的银子有人出,试点的路,得有人肯开。你拿去递条陈,陛下应不应,还在后头。”
沈清辞站起来,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说:“姑姑,我明儿就去递。”
她送走先生,闩上门,把灯又拨亮了些。零七在她领口里拱了拱,探出半截光,小声问:“沈姐,你这账,是不是白算了?”
“不算,怎么知道行不行。”沈酌说,“账算好了,路才有得走。”
她坐回桌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才收进匣子里。匣子最底下,是那本手账。她没去翻。“御前情报源,待查”那一页,还静静躺在抽屉最里边,压在乌木牌底下——那是另一本账。今夜这一本,是给朝廷看的:三个月,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她吹了灯。窗外的风还暖着,吹得门楣上那串旧红布,一下一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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