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还没走完,案子先走完了一步。
那天夜里她刚吹了灯,门就响了。来的是御前的小太监,帽檐上积了雪,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姑姑,陛下叫您过去。她摸黑系好衣裳,把账房的钥匙从枕边摸起来挂到腰上,手账揣进怀里,乌木牌按了按,跟着走。雪还在下,细密,落在肩头就化。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靴底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走几步就要跺一下。
进了御书房,炭火烧得足,暖得人有些发闷。新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旁边站着刑部的、宿卫处的,还有两个她不认得的。见她进来,新帝把卷宗往前推了推:“姑姑先看这个。”
她翻开。是一份供状,录得齐整,末尾画着押。供状上写得明白:递折子弹劾沈清辞的,是几个旧党余部,领头的姓廖,自称当年在钟粹宫当过差,后来淑妃没了,他们这些人散了,在城根底下赁了间屋住着。供词里列了买通书办、借出旧档、找人誊抄的经过,一条一条,写得分明,连哪一日、走哪道门、经谁的手都交代了。
她看完,又看了一遍,才问:“这个姓廖的,如今人在哪儿?”
“在外头候着。”刑部的人答,“昨夜拿住的,一拿住就招了。”
她没接话。供状上的话太顺了。做账的人看口供,跟看账是一个道理:顺得太快的账,总叫人想再核一遍。她合上卷宗,说:“奴婢想当面问他几句。”
新帝抬了抬手。
人带上来的时候,她先看的不是脸,是手。四十上下,瘦,进了屋一直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缺一根小指。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顾老。她没先问供状上的事,开口问的是:“你从前在钟粹宫,做什么差事?”
“跑腿。”那人说,“端茶递水,传话。”
“传谁的话?”
“娘娘的。”
“娘娘没了以后呢?”
那人抬了抬眼,又垂下去:“没了以后,就出宫了。主家散的散,走的走,我们这些底下人,没人管,也没人问。头两年我还在城里找活干,后来找不着了,就剩一帮旧人,凑在一处过日子。”
“出宫以后,谁给你递话?”
“没人递话,”他说,“是我自己想替娘娘讨个公道。”
她听着,没说话。这路话她听得太多了——宫里人认罪,头一句都是“自己想”的。想问出根上的事,得绕。她换了个问法:“你找人誊抄那份自陈,找的什么人?”
“城东代写书信的。”
“什么纸?”
那人一愣:“纸?”
“誊抄自陈用的纸,”她慢慢说,“是文书铺子里买的,还是别处来的?”
“买的。”
“买了几张?”
“一张。”
“一张纸,写着写着写错了,怎么办?”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她盯着他:“诓我。你誊的那份抄录,纸是新裁的,墨也是新研的,一笔一画照着旧样临——临这么个东西,怎么会只买一张纸?你是拿回来的纸多,还是有人把写好的东西递到你手上,你只管送?”
屋里静了一瞬。那人头垂得更低,半天,才说:“是……有人递到我手上的。”
“谁递的?”
“不知道。”他说,“那人从不露面。东西搁在老地方,我去取就是了。”
“老地方在哪儿?”
“西角门,墙根底下。”
她心里那根弦颤了一下,面上没露。西角门——又是西角门。她没再追问这个,又问:“递折子,要有人往御前递。你们一帮宫外住的旧人,怎么递得进?”
“也是老地方。”那人说,“东西搁在那儿,自然有人送进去。”
“送进去的是谁?”
“不知道。”他答得干脆,“我们递出去的,从来只到墙根。墙根那一头的事,不归我们管,也从不过问。这是顾老在的时候定的规矩。”
顾老。她听见这两个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按了一下。她问:“顾老走的这几年,规矩还在?”
“还在。”那人说,“人换了一茬,规矩没断。我们只认老地方、老时辰,东西放下就走,回回头都不许。”
“老时辰是什么时候?”
“逢三逢八,戌时前后。”
她心里那本账,无声地翻过一页:逢三逢八,西角门,戌时——跟禄喜那晚递篓子,是同一条路。她压下心口那点发紧,把话头收住,又问:“那找人誊抄、借旧档,这些又是谁打点办的?”
“也是墙根那头递出来的主意。”那人说,“我们只管出人,出钱。誊抄的人是城东代写的,旧档是花银子托人从库里借的,借出来什么样,还回去什么样——租书铺子还书还有日子,我们借卷宗,比租书还规矩。”
“规矩?”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又过了一遍,冷笑了一声,“你们借废后案的旧档,拿回来揭页影抄,抄完再照原样搁回去,这也叫规矩?”
那人低着的头抬了一下,又低下去:“我们……没揭过页。”
“没揭过?那影抄的印子哪来的?”
“我们不知道。”那人说,“旧档借回来,头一道手是誊抄的先生过,先生誊完,我们再经一道手送回去。中间有没有人揭页,我们真不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逼。这话听着像实话——底下跑腿的,确实经手不到中间那一层。可正因为实话,才更叫她心里发沉:借旧档、影抄、誊新字、递折子,桩桩件件都有人做,可做到哪一层、谁在中间伸手,这一帮宫外旧人,一个也说不清。
她转头看新帝。新帝一直在听,听完,问:“姑姑,他说的,对得上吗?”
“对得上。”她说,“奴婢核过的那几桩,跟他招的,是一路的。递折子的、跑腿的、出钱的,都对得上。”
“那这案子,能结了吗?”
她想了想,答得慢:“凡间这一头的账,能结。”
新帝没有再多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刑部的人把姓廖的带下去,供状画押,案子收拢。她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泛白,雪停了,廊下积着薄薄一层。她站在廊下,按了按怀里的手账,心想,这一页,到了落笔的时候了。
结案的文书第二天就发下来了:残党余党认罪伏法,折子里的指控查无实据。短短两行字,把几个月的事收得干干净净。账房里都在传,说这桩案终于了了,寿康宫那位贵人算是躲过一劫,往后不必再提着心了。有人凑过来说,姑姑这几个月没白忙,回头要好生歇歇。她应了一声,没多话。
她没歇。夜里,她闩好门,把灯拨亮,把手账摊开。那五张纸还压在抽屉里,她一张一张抽出来,借着灯又看了一遍:拓下来的残纸,花名册上裁出的那行,引荐状摘来的几句,出宫那几日泔水车边递东西的名单,系统里抄出的那页记录。七件巧合,凡间这头能对上的,这会儿都对上了——递折子的认了罪,画了押,案卷归档,日后谁翻,翻出来的都是这几个旧党余部。
她心里又用老法子核了一回:拿供状当一本新账,跟手账上那七笔并着对,能销的,一笔一笔划过去。递折子的,供状上有;誊抄的,供状上有;出钱的、跑腿的,都在。可剩下的几笔,画不了押——系统里那两笔,姓廖的从头到尾没沾过;废后案旧档借出来那回的“御前”落款,也跟他们这一茬人对不上号。
可还有两件,供状上一个字都没有。技术支持部调过淑妃案残页,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冬月初五,事由栏那格填得规规矩矩;系统里那一笔接触记录,落款的单位仍是技术支持部,坐标指的还是那个世界,日期冬月十八,逐项对过去,一个数不差。这两件,跟姓廖那一帮人挨不上边——宫外住的旧人,进不了档案库那头,摸不到管理局的账。她查了几个月,凡间查得出的痕迹,桩桩件件都有人认领;唯有这两笔,从开头就不在这帮人手里。
她提笔,在空白的一页上写:御前情报源。
五个字,写完了,笔尖停在半空。她在底下又添了两个小字:待查。
墨洇开一点点。她盯住那行字,看了又看,才合上手账,顺进抽屉最里头,和乌木牌摞在一处。零七趴在她领口,一直闷着声,这会儿才小声问:“沈姐,这页,不写进结案卷里?”
“结案卷上写的,是能给人看的账。”她说,“这本,是我自己看的。”
零七一声不吭,光球缩了缩,贴着她领子不动了。
“你怕这页?”她问。
半晌,零七才闷声说:“沈姐,我不怕这页。我怕的是,这页上那五个字,哪天叫人看见了。”
她没答。她伸手把抽屉又拉开,看了看那几行字——御前情报源,待查。墨是新的,压着乌木牌,安安静静。她看了好一会儿,说:“看见就看见。账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怕的不是人看,是账上写得对不对。”
零七缩回领口,再没吱声。
她吹了灯,躺下来。屋里黑透了,只有窗外风一下一下地撞着窗棂。她闭着眼,把整条线又捋了一遍:残党认了罪,凡间平了;可御前的消息是从哪儿漏出来的,没人认,也没人查得出。供状上画的押是真的,她查了几个月,画押的那一页账她认得;那笔没画押的账,如今还挂在她手账上,白纸黑字,等着有人来认。
“第二回”到底会不会来,她不知道。可这页账,她先记下了。挂着的账,早晚有人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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