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越来越小。维达坐在火塘旁边，端着那碗粥。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再坐下去，他就出不去了。可他不想出去。
外面是什么？是九界的追杀，是满身的伤，是小枣的坟，是灰岭老者化成的飞灰。这里有爹娘。这里有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粥还是热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想起他七岁那年，每天晚上，他娘都会给他熬一碗粥。他爹坐在旁边磨刀。窗外下着雪。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他把粥喝完了。碗放在桌上。"维达。"娘说，"困了就去睡。娘给你铺床。"维达站起来。他跟着娘走进里屋。床上铺着他小时候的被子，上面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躺下了。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炊烟味。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是娘晒过的被子，是娘烧过的柴。他小时候冬天最怕冷，娘就把他的被子在火塘边烤热了再让他钻进去。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再也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娘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娘说，"娘在这。"娘关了灯。里屋黑了。维达躺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爹磨刀的声音。那声音沙沙的，像世界上最安心的歌。
他闭上眼睛。他真的想就这么睡过去。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张脸。小枣。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她十四岁，拿着一把锈刀，挡在他后面，被神人一剑穿胸。
她为什么死？因为她想让维达活。她想让维达去残洞，去取心土，去把九界烧个底朝天。不是为了让维达回来，跟爹娘一起喝粥的。
维达睁开了眼。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他坐了起来。他掀开被子，走出里屋。爹还坐在火塘旁边磨刀。娘在收拾桌子。
"怎么起来了？"娘问。维达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我得走了。"他说。娘愣住了。爹磨刀的手也停了。"走？"娘说，"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维达说。"你在这不好吗？"娘的声音急了，"爹娘都在这。你不用出去打打杀杀的。你就留在这，我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好。"维达说。他的声音很轻。"可小枣不好。""她才十四岁。她本来可以活着。""她为了让我走到这里，把命丢了。"
维达看着娘。"娘。"他说，"你们用命换我活，不是让我回来陪你们的。""是让我替你们，替小枣，替所有被神踩死的人，把这条路走下去。"
娘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爹放下了手里的刀。他看着维达，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去吧。"爹说。
维达转身。他身后的木屋，一点一点开始变淡。娘的脸，爹的脸，火塘里的火，桌上的碗，所有的一切，都像雾一样散了。
他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那个石室。石座上那团跳动的心土，正在看着他。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像在笑。然后，那团火从石座上飘起来，飘到维达面前。
它碰了碰维达的胸口。维达整个人，被金光裹住了。那金光从他胸口涌进来，像一条河，灌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掌心里的凡火，猛地旺了起来。
比以前旺了十倍。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流。那力量很暖。像他娘的手。他睁开眼睛。那个守洞老人，坐在石座上，看着他，笑了。
"你过了。"老人说。他靠在石座上，像松了最后一口气。"我等了一万两千年。"他说，"终于等到了。"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身上那点火光，灭了。他死了。维达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他跪下来，给老人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石室。
甬道里，巴图他们四个人，正等着他。他们看见维达出来，都站了起来。他们看着维达的眼睛。那里面有火。那火比以前亮了十倍。
"恩公。"巴图说，"你拿到了？"维达点了点头。他掌心里的火，跳了一下。他过了心劫。他拿到了心土。他现在，是真正的焚神者了。
他走出了旧都。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维达站在山坳里，看着天上。天上的金宫，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有九尊。
他离他们，又近了一步。他掌心里的火，烧了起来。那火不旺，可它很稳。像一颗心脏，在他掌心里跳。那是心土。那是他的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小枣。他不会让他们白死的。他转身，往落雁城的方向走。
巴图、石头、大木二木，跟在他后面。五个人，走进了晨光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维达突然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什么。
后面。后面有人在追。不是那些金甲神人。那些已经全死了。是别的东西。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条山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那黑暗里，有一股神性。那神性比裁决神尊的分身，还要冷。"怎么了？"巴图问。"有人追来了。"维达说。
巴图的脸白了。"多少人？"维达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一个。"他说。"一个？""一个就够了。"维达说。
他看着那条黑黢黢的山路。那东西，是冲着他来的。他掌心里的火，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东西，不好惹。
他得快点走。他转身，加快了脚步。后面那东西，还在追。他能感觉到，那股神性越来越近了。"恩公。"巴图在后面喘着气说，"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维达说。"那我们打得过吗？"维达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不知道。"他说。
"可我们不打，也得打。"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从他点着凡火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停下来的资格了。
他停了，那些人就会追上来。他身边的人，就会死。小枣已经死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替他死了。他往前走。越走越快。
那股神性，在后面追。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东西迟早会追上来的。他能做的，就是跑快点。跑到落雁城。跑到人多的地方。
然后，转身，回头，跟它打。他掌心里的火，烧了起来。那火里，有一万两千年的等待。有小枣的命。有他爹娘的命。
他不会让他们白死的。他往前走。越走越快。后面那股神性，也越来越近了。他知道，迟早要打的。逃不掉的。他加快了脚步。
他掌心里的火，烧了起来。那火在跳。在等他。等他去战斗。去烧那些狗神啊。山风从洞口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阵风里，一步没退。
他把那封信，凑到火上，烧了。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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