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睁开眼的时候,他回到了那个雪夜。不是梦。是真的。他站在自己家的木屋前面。天上下着雪。木屋里亮着灯。他能闻到粥的香味。
那香味他记了十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七岁孩子的手。小小的,瘦瘦的。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屠村之前。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维达?"木屋的门开了。娘站在门口,围着围裙。她看着维达,笑了。"站在外面干什么?快进来。你爹把粥都熬好了。"
维达站在那里,动不了。娘比他记忆里年轻。她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她笑着,伸出手,想拉他进去。"发什么呆呢?"娘说,"快进来。"
维达的眼睛酸了。他走过去,钻进木屋。爹坐在火塘旁边,在磨他那把切肉刀。看见维达进来,爹抬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爹说,"今天去哪疯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维达坐在火塘旁边。娘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粥还是热的。
"快吃。"娘说,"吃完了,你爹带你去村东头看雪兔。"维达看着那碗粥。他知道这是假的。这是心劫。他知道爹娘已经死了十年了。
可他还是拿起了碗。粥的味道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一口一口喝着,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那碗粥是小米熬的,里面卧了半个野鸡蛋,撒了一点点盐。他记得这个味道——那天早上娘就是这么熬的粥,他喝了半碗就跑出去看雪兔了。他当时还嫌粥里的蛋太老。现在他想再喝一碗,可他知道,这是最后一碗了。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想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头里。
爹坐在对面,看着他。"哭什么?"爹说,"一个男孩子,哭什么。""爹。"维达说。"嗯?""你们……"维达的声音在抖,"你们别走,好不好?"
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我们为什么要走?"爹说,"我们就在这。"娘坐在旁边,把手放在维达的头上。"傻孩子。"娘说,"我们一辈子都在这。"
维达抬起头,看着他们。这就是他心里最痛的地方。十年来,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想再看爹娘一眼。哪怕是假的,他也想多看一会儿。
他可以就这么留下来。在心劫里,他有爹娘,有家,有一碗热粥。他不用烧神,不用杀人,不用被九界追杀。他可以就这么坐着,坐一辈子。
他掌心里的火,开始小了。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他知道自己在沉沦。他知道这是心劫在诱惑他。可他舍不得走。
他坐在火塘旁边,看着他爹磨刀。看着他娘补衣服。听着外面的雪落下来的声音。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心土。不是烧了金宫。就是这个。一个家。一碗热粥。爹娘在旁边。他可以留下来。他只要闭上眼睛,不再想外面的事,他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他掌心里的火,越来越小了。就在那火快要灭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爹娘的声音。是小枣的声音。
"维达哥。"那个声音说,"你忘了我了?"维达浑身一震。他睁开眼睛。他看见了。在木屋的门口,小枣站在那里。她浑身是血。她看着维达,眼睛里全是失望。
"你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了?"小枣说。"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了?""你忘了你为什么要点着这把火了?"维达看着小枣。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他这次,站了起来。他看着他爹。看着他娘。"爹。"他说,"娘。"他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这是假的。"他说,"我知道你们已经死了。""我想留下来。我真的想留下来。""可我不能。"他爹看着他。他娘看着他。
他们的脸,开始变模糊了。"为什么不能?"娘说。她的声音也开始飘了。"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维达说。
"因为还有人在被神欺负。还有人在跪着。还有人在死。""我答应过你们。我不会跪了。""我答应过小枣。我会替她,把火传下去。"
"我答应过那个自爆的傀儡。我会烧了金宫。""我不能在这里,坐一辈子。"他说完这句话,他爹笑了。他娘也笑了。
"好孩子。"爹说。他们的身体,开始散了。像雪遇到了太阳。"去吧。"娘说,"做你该做的事。""我们在这等你。"
"等你把金宫烧了,我们就再见了。"他们散了。木屋散了。雪地散了。整个世界,都散了。维达睁开眼睛。他回到了石室里。
那团心土,已经不见了。它全部融进了他的身体里。他掌心里的火,比以前旺了十倍。他站起来。那个守洞老人,坐在石座上,已经死了。他脸上带着笑。他等到了。
维达跪下来,给老人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石室。甬道里,巴图他们四个人,正等着他。他们看见维达出来,都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维达的眼睛。那里面有火。那火比以前亮了十倍。可那火里,也有泪。"恩公。"巴图说,"你……你哭了?"
维达擦了擦眼睛。"没有。"他说,"烟熏的。"巴图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维达看着他们。"走了。"他说。
"去哪?""落雁城。"维达说。他掌心里的火,跳了一下。他过了心劫。他拿到了心土。他现在,是真正的焚神者了。
他不会再犹豫了。他走出了旧都。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天上。维达站在山坳里,抬头看着天。天上的金宫,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有九尊。
他离他们,又近了一步。他掌心里的火,烧了起来。那火不旺,可它很稳。像一颗心脏,在他掌心里跳。那是心土。那是他的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小枣。他不会让他们白死的。他转身,往落雁城的方向走。
巴图、石头、大木二木,跟在他后面。五个人,走进了黑夜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维达突然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什么。
后面。后面有人在追。不是那些金甲神人。那些已经全死了。是别的东西。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条山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那黑暗里,有一股神性。那神性比裁决神尊的分身,还要冷。"怎么了?"巴图问。"有人追来了。"维达说。
巴图的脸白了。"多少人?"维达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一个。"他说。"一个?""一个就够了。"维达说。
他看着那条黑黢黢的山路。那东西,是冲着他来的。他掌心里的火,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东西,不好惹。
他得快点走。他转身,加快了脚步。后面那东西,还在追。他得跑快点。五个人的脚印在山路上拉成一条线,谁都没有回头。
东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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