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维达一步跨到巨兽跟前，揪住它脖子上还在烧的那团火，"你说谁的后代？"巨兽的瞳孔已经散了大半。它张了张嘴，那个嘶哑的声音又传出来。
"火……和他一样的火……""他是谁？"巨兽没回答。它最后抽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黑甲上的凡火还在烧，可已经没了东西可烧，火苗慢慢小了下去。
维达蹲在尸体旁边，喘着粗气。他刚才那一下，把十年攒的劲都用光了。浑身都是伤，胳膊上被甲片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雪水往下滴。他靠在巨兽的尸体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风从他耳边吹过。他听见聚落方向传来狗叫。远处还有几个孩子在喊。那是他的家。他在这个山坳里住了三年了。这里有小枣，有石头，有周老头，有三十几个跟他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他不能让这东西毁了他们。他看着这头巨兽的尸体。三丈高的黑甲巨兽，现在像一座塌了的小山。黑甲已经烧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金色的内脏。
这东西不是野兽。他现在确定了。它身上有神性。它会说人话。它认识他的火。它是神庭派来的。不是来打他的。是来找他的。
他盯着巨兽的尸体。那团凡火烧完之后，巨兽脖子的位置露出了一个洞。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维达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碎片。
那碎片是金色的。半透明，像一块凝固的光。握在手里暖暖的，跟他掌心的凡火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暖。这就是神性。
他刚才用火，把这东西从巨兽身体里烧出来了。维达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碎片凑到了掌心的凡火上。碎片一碰到火，"噗"地一下就化了。像一块冰扔进了火炉。金色的光被凡火一口吞掉，连个渣都没剩。
然后，维达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他看见了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一片火海。不是他的凡火。是比他见过的任何火都大的火，大到烧红了半边天。火海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比霜巨人还高。他背对着维达，一只手托着一团火，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刀。他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军队——穿着金甲的军队，和他一样高的人。
那个人举起刀。他面前的金甲军队动了。像潮水一样压过来。那个人站在火海里，一步都没退。然后画面就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砸碎，所有的光都散了。维达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跪在雪地里，满头大汗。他的心跳得像擂鼓。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后背的麻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团凡火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了豆大一点，跳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气血一点点压下去，又缓缓吐出来。十年冻土不是白熬的，再大的惊吓，他也能在三息之内把心摁回肚子里。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这头巨兽临死前，留在神性里的记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他蹲在雪地里，缓了好一会儿。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血腥味。可他感觉不到冷。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那个人站在火海里，手里托着一团火。他面对的是千军万马，可他没有退。那个人是谁？他后来怎么了？那个人的火，为什么会在他掌心里？
维达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是第一个。万古以前，有一个人跟他一样，也掌心里燃着火，也敢对着千军万马举刀。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凡火比刚才亮了一倍。吞了那块神性碎片之后，他感觉自己和火之间的联系更深了——他能感觉到火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多了一点记忆。
那个背影。那个站在火海里、举着刀的背影。维达攥紧拳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也烧过神。
他在这冻土上活了十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是那个雪夜里偶然觉醒了一点怪火的孤儿。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偶然。
他掌心的火，是有来头的。他站起来，看着巨兽的尸体。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它身上有神性，还认识他的火。
神庭在找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维达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只是个冻土上的孤儿。神庭九尊高高在上，怎么会找他？
可那巨兽身上的甲、甲缝里的金光、临死前说的话——这一切都说明，他手里这把火，对神庭来说不是什么意外。
是个威胁。他想起那个金甲巨人屠村的夜晚。那时候他七岁，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神没来救他。现在他知道了，神不是没来。神是根本不想来。
因为他掌心里这把火，是神的敌人。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他掌心里的火还在烧。比刚才亮，比刚才旺。吞了那块神性碎片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他的耳朵比以前更灵了。他甚至能闻到三里外狼身上的味道。火在吃，他在长。维达把短刀插回腰里，转身往聚落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不是聚落的方向，是更远的西边。那个背影站在火海里的方向。
他想起那个巨兽临死前说的话。你是那个人的后代？后代？他爹娘都是冻土上的普通人。他爷爷也是，他爷爷的爷爷也是。他们这一脉，在这片冻土上刨了多少代了，从来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可他掌心里的火，不是凭空来的。它一定是从某个地方传下来的。只是传着传着，传到他这一代之前，就断了。他是那个第一个把火点起来的人。
不是第一个有火的人。是第一个在这条断了不知多少代的血脉里，重新把火点起来的人。"你到底是谁？"他小声问。
风卷着雪，没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可他掌心里的火，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攥紧拳头，转身走进风雪里。
他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可他知道，他要去找他。他要去看看，万古以前，那个站在火海里的人，到底做了什么。
他要去看看，那个人为什么举刀。他要去看看，那个人后来赢了没有。如果那个人输了，那他就替他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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