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甲巨兽朝他走过来了。每一步,冻土都在抖。维达站在大石头上,没跑。他攥紧短刀,掌心的火已经烧了起来,把他整只手映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可他知道,这东西不是来打猎的。它是来找他的。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巨兽在离他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维达这才看清它的样子。它像一头犀牛,可足有三丈高。浑身裹着黑色的甲,那甲不是皮,也不是铁,像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甲缝里透出来隐隐的金光,一闪一闪。
它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野兽的腥膻味。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庙里的香。维达在聚落的祠堂里闻过这种味。那是供奉神的地方才有的味道。
它低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维达。那双眼睛里没有兽性。维达打过十年猎,野兽的眼睛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里面只有饿,只有凶。
可这双眼睛不一样。这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有冷漠。有居高临下。有看蝼蚁的眼神。"你是什么东西?"维达沉声问。
巨兽没回答。它低低吼了一声,脚下的冻土裂开了蛛网似的缝。然后它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这个体型该有的速度。三丈高的黑甲巨兽,像一辆战车一样撞过来,地面都在震。
维达在最后一刻向旁边跃开。巨兽撞在他刚才站的大石头上——那块他坐了十年的、磨得光滑的巨石,像饼干一样碎了。
碎石和冰碴子崩了他一脸。维达偏头躲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耳后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热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他顾不上擦,脚掌在雪地里一蹬,整个人像被弓弦弹出去似的横移三丈。这一下是他十年打猎练出来的身法——当年躲冰原狼的扑击,就是这么滚过来的。可这巨兽的速度比狼群快了不止一倍,他能躲开,全靠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维达落地翻滚,单膝跪在雪地里。好硬的皮。好快的速度。他打过独角熊,打过冰原狼群,可这种级别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独角熊一掌能拍碎石头。可这巨兽的甲,比石头还硬。巨兽掉转头,又冲了过来。维达这次没躲。他等巨兽冲到面前,突然矮身滑铲,从巨兽肚子底下钻过去,短刀往上一递——
铛!短刀砍在黑甲上,溅出一串火星。维达的手被震得发麻。刀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这甲,比铁还硬。维达咬了咬牙,虎口震得发麻,半边胳膊都木了。
巨兽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一爪子拍下来。维达向后跳,那一爪拍在他刚才站的地方,雪地上直接多了一丈深的坑。
维达喘着气,脑子转得飞快。硬砍不行。这甲刀枪不入。他的目光落在黑甲的甲缝上。那些甲片之间,有细细的缝,缝里透出来金色的光。
那光不对。冻土上的野兽,眼睛再亮,也不会有这种光。这光是暖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活物的光。
神性。这个词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可他确定——这东西身上有神性。维达盯着那些甲缝里的金光,掌心的火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他催动的。是火自己在跳。像是闻到了什么。像是饿了十年的野兽,突然闻到了血味。维达心里一动。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掌心里的火,是在他说不跪了的那一刻烧起来的。从那以后,这把火就跟着他,烧了十年。
他一直以为这把火只是让他在冻土上活下去的工具。可现在他知道了。这把火,是用来烧神的。他不再躲了。他迎着巨兽冲了上去。
巨兽一爪子拍过来,维达矮身从爪下滑过去,整个人蹿上了巨兽的前腿。他顺着甲片往上爬,巨兽甩着身子想把他甩下去,他死死抠着甲缝,指甲都翻了。
他爬到巨兽脖子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甲片是松的,甲缝特别宽,里面金光最盛。维达把燃烧着凡火的右手,直接按了上去。
"烧吧。"凡火触到金光的那一瞬间,像滚油泼进了雪堆。巨兽发出一声维达这辈子听过的最惨的嚎叫。那声音不像野兽叫,倒像人在哭。金光碰到凡火的地方,"滋啦"一声就烧了起来,黑甲像纸一样卷曲、熔化。巨兽疯狂地甩着脖子,在雪地里打滚,可那团火像长在了它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它的眼睛里出现了维达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一个有神性的东西,在害怕一个凡人的火。维达死死抠着甲缝,整个人挂在巨兽脖子上。他的指甲翻了,血混着雪水往下滴。可他不松手。
他十年的冻土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咬住了,就不松口。维达在雪地里躺了十几圈。他爬起来,吐出一口血。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刚才那一摔,差点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摔出来。
可他没倒。他十年在冻土上,什么伤没受过?断肋骨算什么?他九岁被冰原狼撕开肚子,都活下来了。他扶着短刀,站起来。
巨兽在雪地里抽搐,脖子上的火越烧越大。那些金光——那些神性——正在被凡火一点一点吃掉。凡火烧完一层,火就旺一分。烧到最后,那团火已经从拳头大变成了脸盆大,把周围的雪都蒸成了白雾。
维达能感觉到。火每烧掉一点神性,他就觉得自己和火之间,又近了一步。像火在吃,他在长。他掌心里那把十年的火,今天第一次吃饱了。
巨兽的嚎叫越来越弱。它不再挣扎了。它倒在雪地里,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维达,瞳孔在散开。然后,维达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吼叫。是人声。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嘶哑,断续。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你……"维达愣住了。他打了十年猎。野兽临死前他见过无数。可没有一只野兽,临死前会说人话。这不是野兽。
这是一个穿着兽皮的东西。或者说,是神庭派下来的一个东西。巨兽的嘴没有动。可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你……是那个人的后代?"维达握紧了短刀。那个人是谁?他想问。可巨兽的眼睛已经彻底散开了。那团金光从它身体里飘出来,被维达掌心的火一口吞了。
风停了。雪落下来。巨兽的尸体变成了一块黑石头,沉在雪地里。维达站在原地,掌心里的火烧得通红。他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话。
那个人。到底是谁的后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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