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北境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那个雪地里捡回半条命的七岁孩子,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年。这十年里,他长高了两个头。瘦,但是结实。一身皮袄是用独角熊的皮缝的,鞋是用冰原狼的皮裹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风刮出来的皴裂。
维达变了。他长高了,肩背瘦硬,一身疙瘩肉是从十年冻土上磨出来的。赤足踩坚冰如履平地,一根筋从脚底板顶到天灵盖。村里的幸存者聚落里,没人不怕他——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眼里有股劲。
那股劲十年没散。他掌心的火,也变了。从最早那点蜡烛似的火苗,长成了能覆住整只拳头的烈焰。他一握拳,火就顺着指缝冒出来,烤得空气扭曲。他试过把火烧到刀上——那把爹留下的切肉刀,早就磨成了一柄短刀,刀身被他的火烤得微微发红,砍在冰上能直接把冰烧出一个洞。
十年里,他靠这把火活了下来。冻土上不缺猎物。冰原狼、雪蜥、独角熊,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能把普通人撕成碎片。可维达活下来了,还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口粮和皮袄。
他打架不要命。整个冻土上,没有人比他更不要命。他打冰原狼,打独角熊,打雪蜥,从来都是正面硬上。他不躲,不闪,就是一刀捅进去,再一刀拔出来。
第一次打冰原狼的时候,他才九岁。那狼比他还高,一口能咬断他的脖子。维达没跑,他攥着那柄短刀,等狼扑过来的瞬间往旁边一滚,刀顺着狼肚子划上去——狼的肠子淌了一地,他也被狼爪子撕得血肉模糊。
他在雪地里躺了三天,靠掌心的火暖着,硬是没死。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冻土上,谁先怕,谁先死。
他不怕死。他只怕活得不够久。十年里,他学会了在暴风雪里找背风的洞过夜。学会了听风辨位,判断狼群从哪个方向来。学会了把短刀磨得飞快,学会了用最省力的方式杀最凶的猎物。
他还学会了一件事——不相信任何人。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他九岁那年救过一个被狼追的猎人。那个猎人反身就抢了他的猎物。他十一岁那年把半块干粮分给一个逃难的女人。那个女人趁他睡觉,偷了他的皮袄跑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他一个人打猎,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暴风雪里找洞躲。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跟任何人来往。聚落里的人说他是野人。他不在乎。
直到三年前,他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那个幸存者聚落。三十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他们看见维达的时候,以为是狼来了,差点拿棍子打他。维达也不恼,把自己刚打的一头独角熊扔在他们面前。
从那以后,他就留下来了。这天傍晚,维达拖着一头独角熊回了聚落。熊有八百斤重,他一个人拖回来的。聚落门口几个小孩看着他的眼神,像看怪物。
"维达哥!"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跑过来,帮他推了一把。小枣今年才九岁,爹娘都死在巨人脚下,是维达三年前从一个雪窝里捡回来的。她话多,胆子却小,平时最怕夜里的狼嚎,可只要维达在火堆边坐着,她就敢靠过来,把冻红的小手伸到火边烤。聚落里的人都说,小枣是真把维达当亲哥。维达嘴上不说,每次打猎回来,总记得给她捎一块最嫩的熊里脊。
"轻点。"维达把熊扔在地上,"剥皮。今晚全村吃肉。"聚落不大。三十几个人,都是这十年里从各处逃过来的孤儿寡母。他们住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用石头和皮子搭了屋子,靠打猎和采冻土上的硬菜过活。
维达不是村长。可村里的事,最后都要问他一句。他坐在火塘边,把熊皮剥下来,扔给旁边的妇人。一个老头端了碗热水过来,坐在他对面。
"维达。"老头姓周,是聚落里年纪最大的,"最近西边不太平。""怎么了?""霜巨人又多了。"周老头压低声音,"前两天老张家的小子去西边打猎,说看见巨人的巡逻队,比以前密了三倍。"
维达剥熊的手顿了一下。"神庭那边有动静?""谁知道。"周老头叹气,"反正咱们在这山坳里藏了十年,估计也藏不了多久了。"
维达没说话。他把熊肉割下来,架在火上。火是他掌心的凡火,烧出来的肉特别香,整个聚落都闻得到。他咬了一口熊肉,看着西边的方向。
十年了。他不是没想过去找巨人报仇。可他现在这把火,对付对付野兽还行,真碰上十几丈高的霜巨人,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试过。两年前,他跟踪过一个落单的巨人。他在雪地里趴了一天一夜,等那个巨人睡着,蹿上去把火按在它腿上。
结果呢?火只烧了它腿上一层冰甲。巨人醒过来,一巴掌把他拍飞出去三丈远。他在雪地里躺了半个月,断了三根肋骨。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他现在还不够。他得等。等他的火再旺一点。夜里,维达一个人坐在聚落外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他看着掌心的火,一握拳,火就涨起来,把他整张脸映得通红。
"还不够。"他喃喃。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那时候他才七岁,连刀都拿不动。现在他十七了,他能打独角熊,能打冰原狼。可那个晚上踩碎他家的巨人,他还是打不过。
他有时候会想,他这辈子,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的火能烧穿金宫?等到他能站在那九尊面前,问他们一句,当年为什么不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那个雪夜里用身体压住他的爹,和那个到死都伸着手想护他的娘。
他正准备收火回去,忽然看见领地边缘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维达眯起眼睛。不是狼。不是熊。那东西很大,比独角熊大得多。它披着一身黑色的甲,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远处的雪被它身上的金光照着,像铺了一层碎金。
维达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在这十年里打过冻土上所有能叫出名字的野兽。黑甲的,没有。他握紧了短刀。那黑甲巨兽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蚂蚁。不,连蚂蚁都不如——蚂蚁还值得踩一脚,他在那双眼睛里,连被踩的资格都没有。
维达的手心,忽然烫了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东西身上,有神性。他掌心里头的那点火,闻到了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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