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在聚落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一直在想那个背影。他问过周老头。周老头活了六十多年，是聚落里最有见识的人。可维达问他"你听说过谁用火对抗神"的时候，周老头只是摇了摇头。
"那都是万古以前的事了。"周老头说，"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说有个凡人不服神，拿刀要砍天。结果呢？被九尊联手压在山底下，连渣都不剩。"
"他叫什么？""谁记得。"周老头叹气，"反正那都是传说。咱们凡人，命薄。"维达没再问。他知道自己得去找答案。那个黑甲巨兽不是偶然出现的，它是冲他来的。神庭既然已经注意到他了，就不会只派一个来。
他得走。走的方向，是灰岭。那个地方在冻土的更西边，是一片没人敢去的乱石山。老人们说那里闹鬼，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可维达在那个巨兽临死前的记忆碎片里，隐约看到过灰岭的影子——那个背影最后站着的地方，就是一片灰色的石头山。
他跟聚落的人道了别。周老头没拦他。老头只是把一个布包塞给他，里面是干肉和一把盐。"你这孩子，命硬。"周老头说，"可命再硬，也扛不住神。"
维达没接话。他把布包系在腰上，转身走了。布包里除了干肉和盐，还塞着一小包干草——那是聚落里妇人晒干的，说泡水喝能驱寒。维达摸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些人省吃俭用，冬天连口热汤都舍不得喝，能给他凑出这些东西，已经是把压箱底的家底都掏了。他没回头道谢，怕一回头，这双腿就再也迈不动了。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把布包往腰里又紧了紧，一步没停。
走的那天早上，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小枣追出来，塞给他一双用兽皮缝的手套。"外面冷。"小枣说，"你手冻伤了，就打不了猎了。"
维达接过手套，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小枣的脑袋，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走了七天，到了灰岭。这七天里，他没怎么睡。他白天赶路，晚上靠在石头上，把火举在手里，看着北边的方向。
他知道身后可能有追兵。那个黑甲巨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每多待一天，神庭就多一分找到他的可能。
他得快。那地方确实像鬼住的。满山都是灰色的石头，寸草不生。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地上没有雪。灰岭的石头是温热的，踩上去不像冻土那样扎脚。可越往里走，维达心里越不踏实。
他掌心里的火，从他进灰岭开始，就一直在跳。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兴奋的那种。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维达在乱石山里转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
第一天，他爬过了三座石山。每一座山顶都一样，光秃秃的石头，连个鸟窝都没有。第二天，他在一个石洞里过了一夜。洞里有风，风是从石头缝里吹出来的。那风带着一股味道——香火的味道。
维达在那个洞里坐了一夜。他知道这地方不简单。第三天傍晚，他在一面石壁前停下来。石壁上刻着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可他站在那面石壁前面，掌心的火突然跳了一下。
那跳动很明显。他攥了攥拳，火就跟着旺了一分。像在回应石壁上那些刻痕。维达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石壁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了？"维达猛地后退一步，短刀已经出了鞘。他十年在冻土上，练就了一身野兽一样的直觉。可这个声音他完全没防备。那个人就站在石壁后面，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石壁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很老。老得像一块干树皮。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能夹住沙子。他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灰袍子，手里拄着一根石头拐杖。
可他的眼睛很亮。那眼睛里没有老人的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井，深得看不见底。"你是谁？"维达沉声问。短刀对着老头的方向，他没有放下。
"守墓的。"老头说。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守了万古了。""守谁的墓？"老头没回答。他转过身，往石壁后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维达一眼。
"你不是来看墓的？"他说，"那你走。"维达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他看了一眼那面石壁。又看了一眼老头佝偻的背影。
他掌心里的火，还在跳。十年了。他从一个七岁的孤儿，长成了十七岁的猎手。他见过冰原狼的牙，见过独角熊的掌，见过霜巨人的铁靴。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可站在这个老头面前，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个老头不一般。他走路没有声音。他在这荒山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知道维达掌心里的火是从哪来的。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告诉他答案，那就是这个老头。然后他跟了上去。石壁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通道里很黑，老头也没点火。可维达掌心里的火自动亮了一点，照着脚下的路。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块碑。碑不高，也就半人高。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字。这次维达认识了——和他刻在自己手背上的字一样。
碑上刻着六个字：凡人，生来自由。维达盯着那六个字，手心有点发热。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凡人。生来自由。
这八个字他以前从来没听过。他从小听到大的话是——凡人命薄，不可逆天。凡人跪神，才有活路。可这碑上刻的，是反过来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六个字。石头是凉的。可那六个字刻得很深，刻字的人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老头坐在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
"你掌心里的火，"老头说，"是从这碑下面传出去的。""什么意思？""意思是，"老头抬起头，看着灰沉沉的天，"万古以前，有个人也跟你一样。他也不信神，也掌心里燃着火。"
"他在哪？"老头指了指脚下。"在这底下。"维达低头看脚下的地面。灰色的石头，平平无奇。"他死了？""没有。"老头说。
"那他怎么了？"老头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地面震了一下。然后维达听见了——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像心跳。咚。咚。咚。那声音和他掌心里火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维达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头上，那"咚咚"声一下一下，像从万古之前一直敲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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