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口
下午三点,二房在花厅设宴,说是给令仪接风。
令仪换了一身苏晚晴新买的鹅黄小裙子,坐在主宾位上,面前摆着十几道菜。二房的老爷沈鸿章坐在上首,笑呵呵地招呼:"仪宝别客气,都是自家人。"
林曼云坐在旁边,殷勤地给她布菜:"仪宝尝尝这个,婶婶特意让厨房做的糖醋鱼。"
令仪看了一眼那盘鱼。
鱼很香。可她只看了那盘鱼两秒,目光便越过它,落在门口那个端着一盅汤走进来的佣人身上。
那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低眉顺眼,端着一盅汤,正往令仪这边走。她的步子很稳,可她端着汤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眼睛一直盯着碗沿,不敢看令仪。
令仪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那人身上缠着一层灰蒙蒙的浊气,浊气里,混着一丝刻意压着的忐忑。
"婶婶家的汤,我先不喝了。"令仪把面前的汤碗推开。
"怎么不喝?"林曼云笑,"是厨房炖的,可鲜了。"
"烫。"令仪说。
林曼云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圆过来:"那等凉些再喝。来,先吃鱼。"
令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肉刚入口,那个端汤的佣人已经走到她身侧,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盅汤朝令仪泼过来。
汤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
所有人都看见了。苏晚晴失声惊叫,沈临川腾地站起来,可谁都没来得及。
令仪没躲。
她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只是在那盅汤泼到她脸前一尺的时候,轻轻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这手,今晚必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盅汤在半空偏了偏,泼在了令仪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热汤溅起来,没沾到令仪半片衣角。
端汤的佣人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手里的空盅滚出老远。她爬起来的时候,右手手腕已经使不上力,疼得脸都白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林曼云第一个站起来,扶住那佣人,"快,快带下去看看!"
佣人被她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花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鸿章打圆场:"没事没事,下人不小心。仪宝没烫着吧?"
"没烫着。"令仪放下筷子,看向林曼云的背影,慢吞吞地说,"婶婶家的下人,该好好管管了。"
林曼云脚步一顿,头也没回:"是,婶婶回头就管教。"
这场接风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散了。
令仪回到房间,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一粒凤纹光点静静转动,比昨晚亮了一点点。
"金口玉言。"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有些明白了。
她说的"你今晚必废",是冲那佣人说的。可那汤偏了方向,摔的是佣人自己。她说的每句话,都冲着心怀恶意的人去,像是有一杆看不见的秤,称着人心,恶意的分量越重,落下来的报应就越响。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这能力,倒是有趣。"
傍晚,沈家来了消息。
太爷爷沈望岳从南边回来了,晚上要在大宅设家宴,一大家子人都要到。
令仪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婶正在给她梳头。她明显感觉到王婶的手抖了一下。
"太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令仪问。
"老太爷啊。"王婶压低声音,"咱们沈家最说一不二的人。老爷子年轻时在部队待过,后来下海,一手撑起沈氏。他老人家看人准,说一不二,家里谁都怵他。就一样,老爷子喜欢孩子,见了小孩儿就走不动道。"
令仪"嗯"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七点,沈家大宅灯火通明。
家宴设在正厅,长桌坐满了人。沈鹤洲、苏晚晴、三个儿子,二房一家,还有几个令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主位空着,摆了一副碗筷。
七点一刻,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他头发全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扫过满桌人,最后落在令仪身上,停住了。
"这就是接回来的那个丫头?"老人开口,声音洪亮。
"爸,这就是令仪。"沈鹤洲站起身,"仪宝,叫太爷爷。"
令仪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她不知道怎么行礼才对,前世她是公主,只有别人给她行礼的份。她想了想,学着宫里的样子,欠了欠身:
"太爷爷好。"
沈望岳没应声。
他盯着令仪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晚晴都紧张地攥紧了手指,久到林曼云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了,老人才忽然开口: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令仪一愣,摸向领口。凤纹白玉佩就挂在她脖子上,被裙子遮着。
"没什么。"她下意识地说,"一块旧玉。"
"摘下来,我看看。"
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摘下来,递了过去。
沈望岳接过玉佩,就着灯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很稳,可令仪看见,太爷爷的手背,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这块玉,"老人抬起头,声音竟有些发颤,"谁给你的?"
"福利院的院长说,是我襁褓里就有的信物。"
沈望岳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半晌没说话。
满桌人面面相觑。林曼云的脸色已经有点白了。
"爸?"沈鹤洲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望岳睁开眼,没理他,只看着令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老人把玉佩还给令仪,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沈家的真凤凰,总算接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满桌人更糊涂了。可令仪分明看见,太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她眉心。
那里,一粒凤纹光点,正无声地亮着。
夜里的沈家,灯火渐次熄灭。
令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太爷爷那句话,还有林曼云越来越白的脸色。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然后是佣人的惊呼,再然后,是林曼云的尖叫声。
令仪一骨碌爬起来,拉开房门。
走廊尽头,楼梯口,林曼云正瘫坐在地上,抱着脚踝,脸白得像纸。她大概是下楼时踩空了,整个人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下来,撞在栏杆上,头发散了一脸,旗袍也蹭破了。
"二太太!二太太您没事吧!"佣人们围上去。
"我的脚!"林曼云疼得直抽气,"快,快叫车,去医院!"
令仪站在走廊那头,静静看着这一幕。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得清清楚楚:林曼云摔下来的时候,脚踝上缠着的那缕黑气猛地一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
"你今晚必摔。"
令仪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觉得脊背有点凉。
她说那话的时候,是对着那个端汤的佣人。可那佣人是林曼云的人,替林曼云办事,泼她的汤,怀着的是林曼云的恶意。
所以那一鞭,抽在了林曼云身上。
"有意思。"令仪搓了搓手臂,"本宫这金口,还真应验了。"
林曼云被送去了医院。一夜之间,沈家上下都知道二太太下楼摔断了脚踝。
第二天一早,令仪下楼吃早饭,发现正厅里多了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西装革履,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刷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令仪,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这就是我那个小团子妹妹?"
他站起来,几步走到令仪面前,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脸:"长得是挺可爱。叫声好哥哥,哥带你去买糖。"
令仪拍开他的手:"本宫不吃糖。"
"哟,还会说本宫?"沈临风笑得更欢了,"行,小祖宗,那你叫声好哥哥,哥请你吃别的。"
"你有什么值得本宫叫的?"令仪斜眼看他。
沈临风被她这一眼看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就凭这个。小团子,敢不敢上电视?"
令仪低头一看。
纸上印着一行大字:《萌宝驾到》全国萌宝才艺大赛·海选报名表。
"这是什么?"她问。
"娃综。"沈临风指尖敲了敲报名表,吊儿郎当地说,"我公司主推的亲子综艺,收视率爆炸的那种。海选在即,我还差一个镇场子的崽。我看你行,水灵灵的一张小脸,还会说'本宫',一准能火。"
令仪看着那张报名表,又看了看二哥。
"上电视,干什么?"
"唱歌跳舞,展示才艺,全国家长围观,红了就是全网的宝。"沈临风笑眯眯的,"怎么样,敢不敢?"
令仪没答话。
她看着那张报名表,想起昨晚林曼云滚下楼梯时,脚踝上炸开的那缕黑气,又想起她腕上那支缠着黑气的簪子。
她母妃的遗簪,还缠着黑气,还没查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沈临风,慢吞吞地问:
"二哥。"
"哎。"
"上电视,能让坏人害怕吗?"
沈临风一愣:"坏人?"
"就是说,我要是上了电视,全天下都看见我了。"令仪歪着头,认认真真地说,"那藏在暗处想害我的人,是不是就不敢动手了?"
沈临风被她问住了。
他愣了好半天,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看了几秒,笑了:
"会。你上了电视,就是全网看着长大的崽。谁动你一根头发,全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令仪的眼睛亮了。
她一把抓过那张报名表,郑重其事地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奶声奶气地说:
"那本宫去。本宫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沈家的真千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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