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满府皆知
林曼云摔断脚踝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沈家。
下人们不敢明说,可眼神里的意思藏不住。大小姐头天晚上说了一句"你今晚必摔",二太太当天夜里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这话要是放在电视里,那就是个段子,可放在沈家大宅里,就有点瘆人了。
王婶第二天给令仪端蛋羹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姐,您慢用。"她把碗放得远远的,像怕碰着令仪的手指头。
令仪瞥她一眼:"王婶,你怕本宫?"
"不不不,哪能呢!"王婶连连摆手,声音却发虚,"老奴就是,就是觉得小姐您,您这嘴,太灵了。"
"怕什么。"令仪舀起一勺蛋羹,"本宫又不吃人。你只要不做亏心事,本宫的金口,落不到你头上。"
王婶一激灵,赶紧表忠心:"老奴对小姐,那是实打实的忠心!天地可鉴!"
"知道。"令仪点点头,"蛋羹比昨天好吃了,赏。"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王婶看着那颗奶糖,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没人给过她一颗糖。她一把攥住奶糖,声音都哽咽了:"小姐,老奴记着您的赏。"
上午十点,林曼云坐着轮椅回来了。
她右腿打着石膏,脸上一副病恹恹的委屈相,被佣人推着进了正厅。沈鸿章跟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沈婉柔扶着轮椅把手,哭得眼睛通红:"婶婶,你疼不疼啊?"
"不疼。"林曼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落在正厅里喝茶的沈望岳身上,"就是可惜,错过了接风宴。让爸见笑了。"
沈望岳"嗯"了一声,没接话。
林曼云顿了顿,又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爸,我昨天夜里摔那一跤,摔得实在蹊跷。我这脚踝,以前从没出过事,怎么偏偏昨晚就摔了。"
"你想说什么?"沈望岳放下茶杯。
"我没别的意思。"林曼云连忙摇头,"就是觉得,咱们家接回仪宝是喜事,可这府里,总得安安生生的才好。仪宝年纪小,说话没个轻重,我不跟她计较。可要是她那张嘴,真有什么说不得的,我这个当婶婶的,也只能忍着了。"
她话没说完,沈望岳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咚"的一声,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林曼云。"沈望岳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屋子人不敢喘气,"我沈家接回自家的骨血,天经地义。仪宝说什么做什么,有我这个当太爷爷的兜着。你要是觉得她那张嘴不祥,行,那你也别在这府里待着了,回你娘家养伤去。"
林曼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沈望岳摆摆手,"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你把心思收一收,这府里就太平;收不住,就带着你二房的铺盖卷儿,滚。"
林曼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还是温温软软的:"是,爸教训得是。"
她转着轮椅走了。经过令仪身边时,令仪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剥一颗奶糖。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林曼云笑了一下:
"仪宝,婶婶没怪你。你年纪小,婶婶不跟你计较。"
"婶婶心胸宽广,本宫佩服。"令仪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婶婶这脚踝,可得养好了。下回再摔,可就不止脚踝了。"
林曼云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着轮椅,消失在门廊外。
下午,沈鹤洲把令仪叫到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沈鹤洲坐在桌后,看着门口那个慢吞吞走进来的小豆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令仪爬上椅子,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
"昨天的事,你说你没推婉柔。"沈鹤洲开口,"你分析的那些,我都听见了。分析得不错。"
令仪眨眨眼:"然后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鹤洲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她,"你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怎么想到的?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有这么清楚的脑子。"
令仪想了想,说:"爸爸,你要是被人泼了五年脏水,你也会变聪明的。"
沈鹤洲一怔。
令仪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我在福利院那五年,没人给我撑腰。我不聪明点,活不到今天。"
沈鹤洲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女孩,看着她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想起苏晚晴昨晚跟他说的话。她说,仪宝晚上睡觉,要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天大的宝贝。
"过来。"沈鹤洲说。
令仪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桌边。沈鹤洲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老怀表,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我们家一位长辈传下来的,你看看,值不值钱。"
令仪低头看那块怀表。
怀表是金壳的,表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她盯着表盘看了几秒,开口:"爸爸,这块表的芯,被人换过。"
沈鹤洲的手顿住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表盘上的划痕,是几十年慢慢磨出来的老痕迹。"令仪指着表盘边缘一处细小的划痕,"可这机芯上的印记,是近两年的。壳是老的,芯是新的,有人拆开过,换了芯,又盖回去。外壳值五千,这芯最多值三百。"
沈鹤洲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那这个呢?你看看,这份合同有没有问题。"
令仪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沈鹤洲。
"爸爸,你考我?"
"你先看。"
"合同我看不太懂。"令仪诚实地摇头,"字太多,本宫还没认全。"
沈鹤洲正要开口,令仪却忽然凑近,盯着他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皱起眉头:"爸爸,这份文件,是跟谁签的?"
"腾飞集团,一个地产合作项目。"沈鹤洲顺口答,"怎么了?"
令仪盯着文件封面上那个名字,又看了看旁边一张照片上的人。那是腾飞集团董事长赵德贵的照片,一个笑呵呵的胖子。
可令仪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呵呵的胖子身上,缠着一层灰黑交杂的浊气,浊气里,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像是沾了人命。
"这个人。"令仪指着照片,"爸爸,你跟他做生意,要小心。"
沈鹤洲皱眉:"为什么?"
"他。"令仪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心不正。他笑得不真,他肚里有坏水。爸爸,你信我一次。"
沈鹤洲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六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搁谁听都是童言无忌。
可沈鹤洲偏偏想起了她昨晚那句"你今晚必摔",想起了林曼云今天断着的脚踝。
他沉默了很久,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行,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再查查腾飞的账。"
"好。"令仪点头,"爸爸,你肯听我的话,本宫记下了。"
沈鹤洲嘴角抽了一下:"本宫?"
"顺口了。"令仪面不改色,"爸爸,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去吧。"沈鹤洲摆摆手。令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沈鹤洲在身后说:"仪宝。"
"嗯?"
"周日,跟我去公司转转。"沈鹤洲说,"沈家的孩子,该见识见识家里的产业了。"
令仪回头,看着沈鹤洲。这个昨天还冷着脸对她爱答不理的男人,此刻眼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咧嘴笑了:"好。本宫正好想看看,这届下人,都替爸爸管着些什么。"
她推开门出去,正撞见走廊尽头,苏晚晴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看见她,苏晚晴眼睛一亮:"仪宝?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爸爸让我周日跟他去公司。"令仪说。
苏晚晴一愣,随即眼眶红了,一把搂住她:"好,好,你爸终于肯认你这个闺女了。"
令仪被她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觉得,这一世的娘,抱人抱得真紧。
她乖乖窝在苏晚晴怀里,没挣扎。
傍晚的时候,令仪在花园里散步。她沿着石板路走,听见墙外传来一声吆喝:
"算卦,算卦,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她探头一看。墙外巷口,支着一张小马扎,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坐在那儿,面前铺着块红布,上头写着"袁半仙"三个字。
老头正眯着眼,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令仪浑身一颤,眉心深处刺痛起来。她看见那老头周身,缠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金光里,浮着一只若隐若现的龟甲。
而那老头,正用一种古怪的、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宝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小丫头。"
"嗯?"
"你身上那缕凤气,是谁给的?"
令仪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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