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届下人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令仪是被一阵敲锣似的动静吵醒的。
窗外有人在喊:"大小姐!大小姐!你看这个!"
令仪揉着眼睛推开窗,看见楼下花园里,沈临川举着个风筝冲她挥手,黄毛在晨光里炸成一团:"妹妹!哥给你买的风筝!下来放!"
令仪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前世那些年,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咋咋呼呼的。
不过她还是换了衣服下了楼。苏晚晴已经在餐厅等着了,见她下来,眼睛弯成月牙:"仪宝醒了?快过来,王婶给你炖了蛋羹。"
"谢妈妈。"令仪规规矩矩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眉头皱了皱,"王婶。"
"哎,小姐。"王婶颠颠地跑过来。
"蛋羹里滴两滴香油,出锅前撒一把葱花。"令仪把勺子放下,"火候再嫩一分。去改。"
王婶愣住:"小姐,这蛋羹还不好啊?"
"好,但不够好。"令仪抬起眼,慢条斯理地说,"御膳房的规矩,食不厌精。本宫既然回了府,吃的就不能是糊弄人的东西。"
满屋子人又安静了。
沈临川一口豆浆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妹妹,你,你这也太讲究了吧?"
"讲究怎么了?"令仪斜了他一眼,"三哥,你头发染成鸡窝的样子,才叫不讲究。"
沈临川噎住了。
苏晚晴捂着嘴笑。王婶乐颠颠地端走蛋羹去改。连沈鹤洲都多看了她两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令仪正要喝口豆浆,沈婉柔从楼梯上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纱裙,头发上别着珍珠发卡,一见令仪就甜甜地喊:"姐姐早!"然后小跑过来,亲亲热热地要拉她的手。
令仪没有躲。
她的目光在那双伸过来的小手上扫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孩子身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灰气,像偷了什么东西,还没洗干净。
"姐姐,我昨天太高兴了,一晚上没睡好。"沈婉柔拉着她的手晃,"姐姐你睡得好吗?"
"还行。"令仪抽回手,"床够大。"
"那就好那就好。"沈婉柔笑起来,转头看见茶几上那只青瓷花瓶,眼睛一亮,"哇,爸爸昨天说的那个花瓶!我在书里见过,说是宋代官窑的呢!"
她说着,踮起脚,伸出小手去摸那只花瓶。
令仪瞥了她一眼。
六岁的孩子,踮着脚去够一只高过她头顶的花瓶,指尖悬着,够不着,够不着,忽然"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
花瓶从架子上倒下来。
清脆的一声响,青瓷碎了一地。
"呀!"沈婉柔摔坐在地上,小手撑着地面,抬起头,眼睛已经蓄满泪,直直地看向令仪,"姐姐,你,你为什么推我?"
令仪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瓷片,又看了看沈婉柔那张瞬间梨花带雨的脸。
"我推你?"她问。
"姐姐!"沈婉柔哭出声来,"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花瓶,我知道我不该碰的,可你也不能推我呀。爸爸最喜欢那个花瓶了。"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豆浆机嗡嗡转的声音。
沈临川张着嘴,看看碎花瓶,又看看令仪。苏晚晴脸色变了,快步走过来:"仪宝,你没事吧?婉柔你摔着没有?"
"我没事。"沈婉柔哭着摇头,"姐姐她不是故意的。都怪我,都怪我非要看花瓶。"
令仪看着这场戏,觉得很有意思。
前世她见过的戏,比这多得多。后宫里的娘娘们,为了争父皇一个眼神,能把命都演进去。眼前这小丫头的演技,连入宫门槛都够不着。
可她还没开口,门外传来一声沉沉的脚步声。
沈鹤洲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瓷片,又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沈婉柔,目光最后落在令仪身上,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回事?"
"爸爸!"沈婉柔哭得更委屈了,"姐姐她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看看花瓶。"
"我没有推她。"令仪说。
"姐姐你撒谎!"沈婉柔抬起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明明就推我了!你就是不喜欢我!你怕我抢走爸爸和妈妈!"
这一嗓子,喊得满屋子的佣人都低了头。
沈鹤洲的脸色沉下来。他看了看沈婉柔,又看向令仪,半晌,说了句:"婉柔比你小,让着妹妹些。"
苏晚晴急了:"鹤洲,话不能这么说!仪宝才刚回来,你怎么知道是她推的?"
"我看到了!"沈临川在旁边喊,"我,我刚才"他顿了顿,又缩了回去,"我刚才低头喝豆浆呢,没看清。"
令仪笑了。
她这一笑,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碎瓷片中间,笑得又冷又从容。
"爸爸。"她开口,声音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本宫今日教你个规矩。"
沈鹤洲皱眉:"什么?"
"泼脏水这三个字,本宫前世就会了。"令仪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沈婉柔,"你说我推了你。那我问你:我站在哪儿推的?"
沈婉柔抽噎着:"你,你在我后面。"
"我在你后面。"令仪点点头,又看向碎瓷片,"可这只花瓶是朝前倒的,瓷片都散在你面前那一侧。若是我从你身后推你,你该往前扑,花瓶该往后倒,碎在架子那边。"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瓷,举到沈婉柔眼前:
"还有,你摔下去的时候,右手撑地,左手藏在裙子里。你裙子前摆是干的,后摆沾了灰。可你说你被推得扑倒,膝盖该先着地。你的裙子,膝盖那儿干干净净,沾灰的却是后背。"
令仪把瓷片放回地上,拍了拍手,奶声奶气地总结:
"你这出戏,唱得不行。本宫三岁就不这么演了。"
满屋子鸦雀无声。
沈婉柔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哭不下去了。
沈鹤洲盯着令仪看了很久,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他最后只说了句:"收拾了。"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没回:"仪宝,晚上到我书房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苏晚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婉柔被佣人扶起来,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往楼上走。经过站在楼梯口的林曼云身边时,林曼云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沈婉柔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令仪看着林曼云。
林曼云抬起头,正对上令仪的目光。她愣了半秒,很快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令仪的头:"仪宝真是聪明,比你妹妹机灵多了。婶婶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令仪没躲开那只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曼云,看着她腕上那支银簪,看着簪上缠着的那缕黑气,开口:
"婶婶,你这支簪子真好看。"
林曼云笑容微滞:"是吗?一个旧物件,老银的,不值钱。"
"缠枝莲,莲心嵌玛瑙。"令仪歪着头,一字一句,"这样的老物件,我在书上看过。说是大唐年间,长安城里一位贵人戴过的。婶婶,你从哪儿得来的?"
林曼云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婶婶祖上传下来的。"她收回手,站起身,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仪宝懂的真多。快去吃早饭吧,蛋羹凉了就不好了。"
令仪目送她走远。
晨光里,林曼云的背影笔直,步态从容。可令仪看得清清楚楚,她最后那两步,乱了。
王婶端着新改的蛋羹出来,正撞见这一场,缩着脖子问:"小姐,还要滴香油吗?"
"要。"令仪坐下,拿起勺子,慢悠悠地说,"王婶。"
"哎。"
"你刚才站那儿,看得最清楚。"令仪抬起眼,"花瓶真是我自己倒的吗?"
王婶一顿,四下看了看,压着声儿说:"小姐,我年纪大了,没看清。"
"你站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令仪说,"本宫不怪你怕事。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舀起一勺蛋羹,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往后这府里,谁对你好,本宫记着;谁跟你玩心眼,本宫也记着。你伺候谁,心里得有个数。"
王婶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蛋羹的香气飘过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看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蛋羹,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眼睛,亮得像能看穿人心。
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哎。老奴记下了。"
令仪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窗外,花园的阴影里,林曼云正站在那儿打电话。她的手抬起来,摸着腕上那支缠枝莲银簪,声音压得极低:
"对,就是那个玉佩。当年那丫头身上戴的,就是凤纹白玉佩。你替我查清楚,那玉佩,如今在谁手里。"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林曼云攥紧银簪,眼底的温和一扫而空,只剩一片冷:
"查不到?查不到就继续查。那东西,不能落在她手里。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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