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泽心岛那天,是个大晴天。
渔家帮的老老少少都来送行。何婶拎着一大包酱鱼干,塞进船舱里:“林公子,路上吃!这鱼干是我拿泽里最好的白鱼酱的,能放半年不坏!”
“多谢何婶。”林沉接过鱼干,又听何婶絮叨:“还有啊,苏姑娘,你那个金针,我照着你说的方法,给王婶子扎了三天,她腰疼好多了!你回头可得把那个方子再写全一点,我让帮里的丫头学了,往后岛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也能自己治!”
苏清月点头:“回去我就把方子写全,托人带给何婶。”
“那敢情好!”何婶笑得合不拢嘴。
阿七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串渔家小孩送他的骨哨,正跟那几个半大孩子依依不舍:“你们等着!等我少爷办完了事,我回来教你们叉鱼!我那招‘黑虎掏心’,你们还没学会呢!”
“阿七哥,你昨天不是说你那招叫‘阿七捞月’吗?”
“咳,招式嘛,改个名儿很正常!我练剑还叫‘林氏剑法’呢!”
林沉:“……”
帮主拄着拐杖,送到码头边。他看着林沉,忽然说:“林公子,你过来。”
林沉走过去。帮主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给他:“这是巫山道的水路图。我年轻的时候,跑过几趟巫山,路还记得一些。图上标了的,是能走的路;没标的,千万别走。”
林沉接过图,展开看了看,又收好:“多谢帮主。”
“谢什么。”帮主摆摆手,“你帮渔家帮赶走了无间使,我送你一张图,是应该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巫山那位老妪,我虽没见过,但听过不少传闻。她这个人,不是好相与的。你要去会她,记住一句话:她认理,不认情。你跟她讲情,她反而看轻你;你跟她讲理,她倒是能多看你两眼。”
“晚辈记住了。”
“还有,”帮主又说,“巫山道上,药材是个好东西。老妪手下的人,常年上山采药,对好药,眼睛亮得很。你带的那几样药,是鬼医配的,都是正经货。进了巫山,该亮出来的时候,就亮出来。”
“晚辈明白了。”
帮主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路上要是碰见一个穿白衣服的瘦高个儿,躲远点。我派去巫山道口探消息的兄弟回来说,那个人,不像好人。”
“白衣人?”
“嗯。”帮主说,“兄弟说他进巫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兄弟说,他看着都瘆得慌。”
林沉点了点头:“晚辈记下了。”
林沉收好巫山图,正要上船,帮主又叫住他:“还有一件要紧事,差点忘了说。”
“帮主请讲。”
“我那几个探路的兄弟,在巫山道口不光看见了无间使的楼船,还看见”帮主压低声音,“那白衣人,跟老妪手下的人,在道口的茶棚里,坐着喝了一碗茶。”
林沉的目光一凝:“他认得老妪的人?”
“认不认得,不好说。”帮主摇头,“但兄弟说,那白衣人喝茶的时候,老妪的人给他递了个东西。隔着远,看不清是什么。兄弟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
林沉沉吟片刻:“多谢帮主。这个消息,比那张图还值钱。”
“值不值钱,你自己掂量。”帮主拍了拍他的肩,“总之,巫山这一趟,你多长个心眼。那个白衣人,我总觉得,比无间使还难缠。”
船离了泽心岛,顺水北上。
云梦泽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芦苇荡一丛一丛地掠过船舷,水鸟在船头盘旋,偶尔一头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银亮的鱼。
林晚趴在船边,看着水面,忽然问:“哥,泽里的鱼,都是谁家的?”
“没人家的。”林沉说,“泽是天下人的,鱼也是天下人的。谁捞着,就是谁的。”
“那渔家帮的人,是不是把天下的鱼都捞完了?”
“捞不完。”林沉说,“鱼会生小鱼,小鱼长大,又是鱼。泽里的鱼,是捞不尽的。渔家帮的人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只捞大的,放小的。这样年年都有鱼。”
林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也要学他们,只捞大的,放小的。”
“好。”林沉笑了笑,“晚晚以后,一定是个好渔娘。”
“我不要当渔娘!”林晚说,“我要当女侠!”
“当女侠跟当好渔娘,不冲突。”林沉说,“女侠也得吃饭。你以后当了女侠,走江湖的时候,自己捞鱼吃,谁也饿不着你。”
林晚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高兴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学捞鱼!”
她说着,真的找了一根竹竿,绑上鱼线,趴在船边,学起钓鱼来。
阿七在旁边看得手痒:“小姐,你这样钓不着的!鱼竿要甩,线要沉!你看我的!”
他抢过竹竿,使劲一甩,鱼钩“嗖”地飞出去,正好勾住了鬼医的药篓。
“阿七!”
“哎呀!失误失误!”
“我的断肠草!你要拿去喂鱼吗?!”
“我错了我错了!我给您捡回来!”
船上鸡飞狗跳。林晚笑得前仰后合。苏清月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林沉坐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想起泽心岛那晚,帮主说的话:“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妇孺,往巫山走,凶险得很。”
凶险。
他知道凶险。无间使在巫山等着他,天机阁在暗处盯着他,幽冥子在更北边等着他。这条路上,每一站都有人要他的命。
但他看了看船上这些人,林晚、苏清月、阿七、鬼医。
他们是他的人。
他在心里说:“我带着他们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让他们陪我死。是为了,让他们都活着到剑墟。”
船行半日,林沉一直坐在船头,看着帮主给的巫山图。
“识货,识人,识路。”他低声念着,“帮主说,巫山老妪过这三关,就能走巫山道。可这三关,到底是怎么个过法?”
“我年轻的时候,听跑巫山的商队提过。”鬼医在一旁接话,“识货,是看你带来的东西值不值钱,老妪是巫山人,巫山产药,她最认药。你带了好药,她高看你一眼;你带了一堆破铜烂铁,她连门都不让你进。”
“识人?”
“识人,是看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鬼医说,“老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都见过。你说话是不是实诚,做事是不是规矩,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要是想糊弄她,趁早歇了那个心思。”
“识路呢?”
“识路最难。”鬼医说,“巫山十二峰,山道跟迷宫似的,外人进去了,出不来。老妪让人带路,其实就是考你——你认不认得路,认不认得清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认不清的,走到半路,就把命丢在山里了。”
林沉点了点头:“这三关,一关比一关难。”
“所以我说,”鬼医看了他一眼,“巫山这一趟,可比云梦泽难多了。云梦泽,你还能借渔家帮的刀。巫山,你借谁的刀?”
林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借刀。”
“不借刀?”
“巫山老妪认理不认情。”林沉说,“那我就跟她讲理。带好药,说真话,走她指的路,她要是讲理,我就能过巫山。”
“她要是不讲理呢?”
林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图,过了很久,才说:“那就只能,让她看见我的刀了。”
船行半日,到了一处芦苇荡。
林沉让阿七把船靠了岸,歇一歇。他跳上岸,在芦苇荡边找了一片空地,练起剑来。
这些日子,他的剑域从六尺半,推到了七尺。破定水珠的时候,他摸到了一点“势”的边。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想把这点“势”,揉进剑意里。
剑意起,金色薄雾在周身流转。
林沉闭着眼,感受着风、水、芦苇的动静。他想起水底那股水流的方向,想起阵纹流转的节奏,水无常形,但有常势;剑无常招,但有常意。
他的剑,缓缓动起来。
不快,不慢。没有招式,只是顺着那股“势”走。剑尖在空气中划过,无声无息,却带起一阵细小的气流。气流拂过芦苇,芦苇微微低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过。
林沉忽然睁眼,剑尖一挑。
一道金芒,无声无息地射向芦苇丛深处。
“噗”的一声轻响。一根芦苇,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刃切过。
林沉收剑,看着那根断芦苇,出了一会儿神。
“七尺剑域,能断一丈外的芦苇。”他低声说,“要是能到八尺……就能隔空断人兵器了。”
“八尺?”鬼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攥着那枚定水珠,“你以为剑域是渔网,说撑就撑?剑域这种东西,一寸一寸长,那是拿命磨出来的。你从六尺半到七尺,用了几天?”
“三天。”
“三天?”鬼医的眼皮跳了跳,“你从六尺半到七尺,只用了三天?”
“嗯。”林沉说,“破阵那晚摸到‘势’的边,回来练了三天。”
鬼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小子,你这天赋,要是让那些练了三十年剑还卡在剑域门外的人听见,非气得跳泽不可。”
林沉笑了笑:“天赋是爹娘给的,命是自己挣的。我要是没在断魂崖底待过那十年,也没这天赋。”
鬼医没有接话。他看着林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练剑的时候,我看了。你的剑里,没有杀气。”
“没有杀气,不好吗?”
“好。”鬼医说,“杀气太重,剑就钝了。但你没有杀气,也有问题,你对着无间使那样的敌人,没有杀气,怎么下得去手?”
林沉沉默了一下:“该杀的人,我下得去手。不该杀的人,我不杀。”
“那你觉得,无间使该不该杀?”
“该。”林沉说,“他在云梦泽布阵,堵了渔家的路,害得渔民卖不出鱼。他手里,还沾着我爹那条线的血。该杀。”
“那你刚才,为什么放他走了?”
林沉看着泽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杀他,不是最好的走法。他在巫山还有用,他往巫山一退,就把林掌柜也带过去了。林掌柜一动,天机阁的爪子就露出来了。我要看的,就是天机阁的爪子。”
鬼医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把无间使当饵了。”
“嗯。”林沉说,“钓鱼,得先让鱼咬饵。鱼咬得越狠,钩子扎得越深。”
鬼医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小子,你这一肚子算计,是跟谁学的?”
“跟人学的。”林沉说,“跟我爹,跟柳掌柜,跟这江湖。吃得亏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鬼医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刚才你练剑的时候,我听见泽里有人唱渔歌。”
“渔歌?”
“嗯。”鬼医说,“唱的是:‘泽里有鱼,岸上有人;鱼归泽,人归路。’听着,像是给咱们送行的。”
林沉一愣。他侧耳听了听。泽面上,果然隐隐约约地飘来一阵歌声,软软的,绵绵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渔家帮的歌。”林沉低声说,“他们知道咱们走了,唱给咱们送行。”
他站在岸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泽面,抱了抱拳。
“渔家的兄弟们,”他说,“山水有相逢。等林某办完了事,回云梦泽,请你们喝酒。”
歌声没有停。船上的林晚趴在船边,也跟着哼起来:“泽里有鱼,岸上有人……哥,这歌真好听。”
“好听。”林沉说,“等办完事,哥带你回泽心岛,让何婶教你唱。”
“好!”林晚高兴地点头,“我还要吃何婶的酱鱼干!”
阿七在旁边接话:“小姐,酱鱼干我带了一大包!路上够吃!到了巫山,我再想办法给你弄点别的吃的!”
“巫山有什么吃的?”
“听说有山珍!”阿七说,“什么山笋、山菌、野兔、野鸡……等我到了巫山,给小姐弄只野兔烤着吃!”
“好!”
林晚和阿七叽叽喳喳地聊着吃的。林沉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山影。
巫山,就在前面了。
山影在暮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屏风,横在天地之间。十二座山峰,高低错落,云雾缭绕,像十二个沉默的巨人。
林沉看着那十二座山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十二座峰,每一座,都是一步棋。
而无间使,就藏在这十二步棋的某一步后面。
“巫山,”他低声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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