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的水,到了大宁河口,就变了个样子。
泽水在此汇入大江,江水裹着泥沙,浩浩荡荡,不再有泽里的温吞劲儿。两岸的山也高了,陡了,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天都挤成一条缝。林沉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影,忽然觉得,从进了这道口子起,云梦泽那点江湖气,就被山给压下去了。
“巫山,到了。”鬼医坐在舱口,望着前方,“往北再走半日,就是巫山道口。过了道口,就是十二峰的地界了。”
“道口有卡吗?”
“有。”鬼医说,“巫山老妪的人,把着道口。过往的客商、行人,都得过她的卡。过卡不花钱,但要过她那一双眼睛。”
“眼睛?”
“嗯。”鬼医说,“老妪这辈子,靠的就是一双眼睛。什么人能进山,什么人不能进山,她隔着山道口,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说能进,你就能进;她说不能进,你带座金山来,也进不去。”
阿七蹲在船头,啃着一块酱鱼干,插嘴道:“那咱们这样过去,她能看出来吗?”
“能。”林沉说,“咱们这一船人,老的老,小的小,男的揣着剑,女的揣着针,一看就不是正经商队。她要是一眼看不出来,她就不是巫山老妪了。”
“那咋办?”
“不咋办。”林沉说,“本来就没打算瞒她。”
“啊?”
“瞒是瞒不住的。”林沉说,“与其让她一眼看穿,落个‘藏头露尾’的名声,不如大大方方地报上名号。她要讲理,咱们就讲理;她要不讲理”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影:“那就再说。”
船又行了半日,前方江面忽然收窄,两岸的山像是要挤到一起,江水在山缝里咆哮着奔涌。岸边,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刻着三个大字:
巫山道。
青石旁边,搭着一座茶棚。茶棚里坐着几个背药篓的汉子,一个黑瘦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杆旱烟,眯着眼,看着江面上驶过来的船。
船靠了岸。
林沉带着一行人下了船。他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的剑用黑布缠着,走在前面。苏清月落后他半步,短剑收在袖中。鬼医背着药篓,阿七扛着一大包行李,林晚被他牵着,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个黑瘦汉子站起来,吐了口烟圈:“几位,打哪儿来?”
“云梦泽。”林沉说,“北上做买卖的。”
“做买卖?”黑瘦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做什么买卖?”
“药材。”
“药材?”黑瘦汉子的目光,在林沉身后的药篓上停了一下,“做药材买卖的,我们巫山见多了。不过”他又打量了一下林沉,“做药材买卖的,不带账房,不带伙计,倒是带着个姑娘和一个小丫头,这可不多见。”
“实不相瞒。”林沉笑了笑,“家里人手不够,账房伙计都是半吊子,见笑了。”
阿七在后面,听见“半吊子”三个字,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谁是半吊子……”
“闭嘴。”林沉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你是账房,账房要沉得住气。”
“我……”
“沉住气。”
阿七憋住话,努力板起一张脸,做出一副账房的派头。但他那张圆脸,板起来也像一张包子,黑瘦汉子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噗”地笑了。
“行吧。”黑瘦汉子摆摆手,“既然是做药材买卖的,那就按规矩来。几位,过巫山道,得先过我们当家的三关。”
“识货、识人、识路。”林沉说,“晚辈听说过。”
黑瘦汉子微微一愣:“你知道?”
“来之前,打听过。”林沉说,“久闻巫山老妪的名号,这三关,是巫山道的规矩,晚辈不敢不打听清楚。”
黑瘦汉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打听过的,比没打听过的,懂规矩。不过,懂规矩归懂规矩关还是得过。”
“晚辈明白。”林沉说,“不知这第一关,怎么过?”
黑瘦汉子往茶棚里一指:“我们当家的,今天不在道口。三关,得等我们当家的回来才能过。你们先在茶棚里歇歇脚,喝碗茶。等当家的回来了,自然有人来叫你们。”
“多谢。”林沉抱了抱拳,带着一行人进了茶棚。
茶棚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靠里的桌上,坐着一个灰衣中年人,正低头喝茶。他见林沉一行人进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林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灰衣人。茶棚里坐着的背药篓的汉子,都是巫山老妪的人。但这个灰衣人,穿着打扮,气质举止,都不像巫山人。
他是外地人。
林沉不动声色地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是巫山的山茶,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林沉喝了半碗,忽然听见茶棚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在茶棚外停住。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给道口的兄弟捎个话,我们当家的说了,今天申时,在三峡人家设宴,宴请一位从北边来的客人。让道口的人,留意着点,别怠慢了。”
黑瘦汉子应了一声:“知道了。是哪位客人,这么要紧?”
“不知道。”那声音说,“反正是当家的吩咐的。你们把道口守好就是了。”
蹄声又远去了。
林沉端着茶碗,心里转着念头:申时,三峡人家,宴请北边来的客人。
北边来的客人。
无间使,就是从北边退到巫山的。而那个白衣人,也是跟着无间使一起进的巫山。
老妪要设宴宴请的,会不会就是那个白衣人?
“苏姑娘,”林沉压低声音,“你听见了?”
“听见了。”苏清月说,“老妪要请北边来的客人。”
“你说,会是谁?”
苏清月想了想:“无间使刚退进巫山,老妪就要设宴。十有八九,请的是无间使那边的人。”
林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无间使是败退进巫山的。”林沉说,“他是败军之将,又带着九幽殿的人马。老妪要是想巴结九幽殿,早就可以请他了,不用等到今天。她今天才设宴,请的,一定不是无间使。”
“那是谁?”
“那个白衣人。”林沉说,“帮主说过,无间使对那个白衣人,客客气气。能让无间使客气的人,在天机阁里,至少也是‘紫衣’往上的级别。可鬼医说,天机阁的使者,穿白衣的是最低一等。一个最低一等的白衣人,怎么让无间使客气?”
“那你觉得他是谁?”
“我不知道。”林沉说,“但我有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岳阳楼的林掌柜,也是天机阁的人。”林沉说,“他常年穿着青衫,可岳阳楼的三楼雅间,常年上锁,谁都没进去过。鬼医说,天机阁的‘白衣’,是专门负责传信的。可传信的人,用不着让人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除非,那个白衣人,传的不是信,是‘令’。”
“令?”
“天机阁的令。”林沉说,“九幽殿跟天机阁结盟,幽冥子跟天机子平起平坐。可无间使,只是九幽殿的一条船。天机阁的令,要是由天机子的亲信送来,无间使不敢不客气。”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那个白衣人,可能是天机子的亲信?”
“有可能。”林沉说,“而且,他很可能不是真正的‘白衣’。天机阁的人,五等分色,白衣最低。可一个穿最低等衣服的人,拿着天机子的令,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故意隐藏身份。”
“为什么隐藏?”
“因为巫山这一局,他不想让人知道,天机阁也掺和进来了。”林沉说,“九幽殿在明处,天机阁在暗处。暗处的人,才最可怕。”
茶棚里,阿七要了一碟山豆子,跟林晚面对面坐着,吃得嘎嘣响。茶棚的汉子看他们吃得香,又端了一碟山核桃来,说:“山核桃补脑子,吃吧。”
阿七道了谢,拿起一颗核桃就往嘴里塞,咬得“嘎嘣”一声,牙差点崩了。
“嘶,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硬?”
“要用锤子敲。”那汉子忍着笑,递过来一把小铁锤。
阿七接过来,抡起小锤,“当”地一声,把核桃敲得稀碎,核桃仁溅了一桌。林晚在旁边咯咯直笑:“阿七哥哥,你敲核桃的功夫,跟叉鱼的功夫一样好!”
“那可不!”阿七得意地一仰头,“我阿七敲核桃,那也是练过的!”
林沉坐在旁边,没有笑。他一直在留意那个灰衣中年人。那人喝完了茶,站起来,结了账,走出茶棚,往巫山道口的方向去了。走的时候,他没有看林沉一眼,但林沉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姑娘,”林沉压低声音,“那个灰衣人,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苏清月说,“他在门口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看什么。”
“一个在茶棚里喝了一下午茶的人,出门前顿一下,不奇怪。”林沉说,“可他顿的那一下,正好是在听见道口的人说‘当家的设宴’之后。你说,巧不巧?”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你怀疑他?”
“不怀疑。”林沉说,“是留个心眼。巫山这一局,谁都可能是棋子,谁也都可能是棋手。我不怕明刀明枪的,就怕暗处的眼睛。”
他喝完碗里的茶,放下茶碗:“看来,咱们这巫山,来得正巧。老妪要宴请白衣人,咱们又正好在这里过关。这一局,有意思了。”
“有意思?”苏清月看着他,“你就不怕,老妪跟白衣人是一伙的?”
“怕。”林沉说,“但怕也没用。老妪要设宴,咱们拦不住。白衣人要进山,咱们也拦不住。既然拦不住,那就看——看他们怎么演这出戏。”
“怎么看?”
林沉笑了笑,压低声音:“老妪要设宴,请的是‘北边来的客人’。咱们,也是从北边来的。你说,要是她设宴的时候,发现宴席上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这出戏,是不是就更好看了?”
苏清月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混进去?”
“不混。”林沉说,“是去赴宴。老妪设宴,没说不让外人去。她要是讲理,这宴,我就能赴;她要是不讲理”
他话没说完,茶棚外面,那个黑瘦汉子忽然又走了进来。
他看了林沉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忽然说:“这位掌柜的,我们当家的,托人捎了句话来。”
“什么话?”
“当家的说,”黑瘦汉子一字一句地说,“今天申时,三峡人家设宴,请了几位客人。其中有一位,是从南边来的林公子。让道口的人,好生招待,别让人家说,巫山道不懂规矩。”
林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老妪,指名道姓地,请他赴宴。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黑瘦汉子:“敢问,你们当家的,怎么知道我从南边来?”
黑瘦汉子咧嘴一笑:“我们当家的,一双眼睛,隔着十里地,都能看出人的来路。林公子从云梦泽来,云梦泽的风水养人,养出来的后生,跟别处不一样。”
他顿了顿:“当家的还说,让林公子放心,宴席上没有刀。巫山道,讲的是理。要是连理都不讲了,那巫山道,也就不叫巫山道了。”
林沉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抱了抱拳:“多谢你们当家的。林某,准时赴宴。”
黑瘦汉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茶棚里安静下来。阿七凑过来,压低声音:“少爷,这老妪,怎么知道咱们来了?”
“她不知道。”林沉说,“她猜的。”
“猜的?”
“云梦泽破阵,消息传得快。”林沉说,“我破无间使的阵,从云梦泽北上,只有巫山道这一条路。老妪是巫山的地头蛇,云梦泽的风吹草动,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算准了我要来,所以提前备好了宴。”
“那这宴,是好宴还是鸿门宴?”
“不知道。”林沉站起来,看向窗外,“但不管是什么宴,总得去吃。吃了,才知道巫山这盘棋,到底怎么下。”
林沉看着窗外,忽然问鬼医:“三峡人家,是什么地方?”
“巫山道上有名的酒楼。”鬼医说,“在巫峡口,栈道边上,能看见大江。老妪在那里设宴,一是待客,二是观江,她是巫山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巫山,就喜欢坐在三峡人家,看江上的船。”
“看江上的船”
“嗯。”鬼医说,“有人说,老妪这辈子,看船看出了名堂。哪条船是商船,哪条船是官船,哪条船是贼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请客设宴,挑在三峡人家,不是没道理的,她坐在那里,不光请你喝酒,还能看你的来路。”
林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巫山的云雾,正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十二座山峰,都罩在了里面。
申时将近。
林沉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带着苏清月,赴宴去了。
(第33章 巫山道口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