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破阵后的第三天,泽心岛摆了一场大宴。
渔家帮的男人女人们,把岛上所有能吃的都端了出来:白鱼、青鱼、鳜鱼、鲈鱼,清蒸红烧乱炖,还有成筐的鱼干、酱鱼、虾酱、螺肉。篝火点起来,渔家的汉子们赤着膊,把酒碗碰得叮当响,孩子们追着阿七满岛跑。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渔家的姑娘们唱起了歌。歌声软软的,带着水气,像泽里的风。汉子们踩着歌的拍子,把酒碗碰得叮当响。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碗,追着阿七满岛跑,非要他表演“叉鱼绝技”。
阿七被追得没法,只好抄起一根竹竿,对着篝火边上的草绳,“嘿”地一声扎下去,草绳没扎着,竹竿插进了沙地里,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阿七涨红了脸:“笑什么笑!我这是……我这是给你们演示,叉鱼的时候,要用力!用力过猛,就这样!这叫‘力拔山兮’!”
“阿七哥哥,你那叫‘倒栽葱’!”
“闭嘴!”
林沉坐在篝火边,看着阿七跟孩子们闹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自从青阳城那一夜之后,他好像一直在赶路,一直在算计,一直绷着一根弦。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帮主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红光满面:“林公子!这一碗,我替渔家帮谢你!你这一破阵,云梦泽的水路,总算是通了!兄弟们,终于能出去打渔了!”
“帮主客气。”林沉也端起酒碗,“这阵能破,渔家帮出了大力。没有帮主的船截后路,我走不出回水湾。”
“哈哈,咱们是各取所需!”帮主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抹了把嘴,“不过话说回来,林公子,你这一手借刀,使得是真漂亮。无间使布了几天的阵,你一夜之间,就给他拆了个干净。”
“阵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沉说,“无间使输,不是输在阵上,是输在他太相信那张假图了。”
“假图?”
“岳阳楼的林掌柜,给我画了张假水路图,想让我走回水湾的暗桩,好让无间使收网。”林沉说,“可他不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那图是假的。我走回水湾,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引无间使的鬼阵队主力过来,他主力一过来,南岸就空了。”
帮主眯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林沉笑了笑,“渔家帮的船,就从南岸摸进去了。鬼阵队以为自己在收网,结果发现,自己的网被人从后面剪了。”
帮主一拍大腿:“好算计!这么说,林掌柜那张假图,反倒帮了你?”
“算是吧。”林沉说,“他那张假图,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这笔账,我暂时不跟他算。等他什么时候想找我算账了,我再跟他算。”
“那林掌柜,现在人呢?”
“走了。”林沉说,“破阵那天晚上,岳阳楼的灯就灭了。第二天一早,岳阳楼就关了门,人去楼空。”
帮主“啧”了一声:“跑得倒快。我还想着,等哪天路过岳阳楼,去找他喝杯茶呢。”
“帮主要找林掌柜喝茶,”林沉说,“怕是得去巫山找了。”
帮主的手一顿:“巫山?”
“嗯。”林沉说,“无间使退往巫山,林掌柜也跟着走了。他们俩,一个是九幽殿的,一个是天机阁的,现在都往巫山去,巫山那边,怕是有一盘大棋,等着我呢。”
帮主沉默了一下,放下酒碗:“林公子,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林沉起身,跟他走到一旁。
帮主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林掌柜跟无间使都去了巫山。那你知道,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吗?”
“盟友。”林沉说,“天机阁跟九幽殿,表面上是结盟的。”
“表面上是。”帮主重复了一遍,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天机阁跟九幽殿,为什么要结盟?”
“靖王要剑墟里的东西,幽冥子也要。”林沉说,“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帮主缓缓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沉沉默了一下:“剑墟里,有九幽剑的碎片。还有一部剑谱。”
“剑谱?”
“嗯。”林沉说,“据说,剑墟是上古剑道的遗府,里面藏着一部完整的剑谱。谁得了它,谁就能号令天下剑道。靖王要它,是为了称帝;幽冥子要它,是为了……他自己的剑道。”
帮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林公子,你爹当年,也是奔着剑墟去的?”
林沉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帮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余。”帮主忽然说,“这是我名字。柳掌柜当年,就是这么叫我的。”
林沉抱了抱拳:“余前辈。”
“别叫前辈,叫帮主就行。”帮主摆摆手,“我跟柳掌柜的交情,说起来也简单,那年云梦泽闹大水,渔家帮的船全被冲散了。我带着一帮兄弟,困在泽心里,三天没吃没喝。是柳掌柜的船队,顶着大水,把我们捞上来的。”
“柳掌柜还会行船?”
“他不光会行船,还会看人。”帮主说,“他把我捞上来之后,没让我报恩,就问我一句话,‘老余,想不想给云梦泽的渔家,留一条活路?’我说想。他就说,那你就留在泽里,当你的帮主。往后云梦泽要是有人欺负渔家,你递个消息给我;渔家要是有了难处,也递个消息给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帮主说,“一递,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他没让我做过一件亏心事。他让我传的消息,都是救人的消息。所以他说你来了,让我照应你我信他,也信你。”
帮主叹了口气:“我老了,腿脚也不行了,这辈子,大概是出不了云梦泽了。但你爹的事,我多少听说过一些。当年林远山在江湖上,是何等人物,剑道奇才,天机阁都忌惮三分的人物。他后来失踪了,江湖上传言,说他是死在断魂崖。可我知道,他不是死在断魂崖。”
林沉猛地抬头:“帮主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帮主说,“那人,就是柳掌柜。”
林沉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柳掌柜说了什么?”
帮主又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给林沉。
那是一枚竹哨。
竹哨很旧,哨口磨得发亮,系着一根红绳。林沉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柳掌柜给我的。”帮主说,“当年他离开云梦泽的时候,把这枚竹哨留给我,说:‘老余,往后要是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来找你,你就把这枚竹哨给他。他一看,就明白了。’”
“看什么?”
“看哨子里面。”帮主说,“你把哨子掰开。”
林沉依言,把那枚竹哨掰开。哨子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薄薄的纸条。
他取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柳掌柜的笔迹:
“剑墟四图,其三已现。第四图,在靖王府。林兄,小心天机阁。”
林沉捏着纸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剑墟四图,其三已现。
第四图,在靖王府。
小心天机阁。
他忽然想起,落霞城那晚,他夺回九幽剑碎片时,天机阁的人也在场。断头矶上,黄泉使,那个天机阁的卧底,也是冲着剑墟图去的。
天机阁。
林掌柜。黄泉使。还有那个在暗处下棋的天机子。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剑墟里的剑谱。他们要的,是整个剑道。
林沉把纸条收好,看向帮主:“帮主,柳掌柜还留了什么话吗?”
“没了。”帮主摇头,“他就留了这枚竹哨,还有一句口信。”
“什么口信?”
“他说,”帮主看着林沉,“‘告诉林家的孩子:江湖这条路,走到头,是见人心。让他多长个心眼,他爹当年,就是心太软,才着了别人的道。’”
林沉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爹,心太软,才着了别人的道。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对帮主抱了抱拳:“多谢帮主传话。晚辈记下了。”
帮主点了点头,忽然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帮主请说。”
“你破阵那天晚上,我派了几个兄弟,往北边探了探。”帮主说,“他们在巫山道口,看见了无间使的楼船。楼船靠了岸,无间使带着人,进了巫山。”
林沉目光一凝:“进了巫山?”
“嗯。”帮主说,“而且,楼船上下来的人里,有一个白衣人。兄弟说,那人走在无间使前面,无间使对他,客客气气的。”
“白衣人?”
“白衣。”帮主说,“巫山道上,穿白衣的人不多。兄弟说,那人约莫四十岁,脸色很白,像常年不见阳光。他进巫山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林沉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
白衣人。能让无间使客客气气的人。巫山。
他忽然想起鬼医说过的话,天机阁的人,分白衣、青衣、朱衣、紫衣、金衣五等。白衣,是最低一等。
但能让无间使客气相待的白衣人……林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他压下这个念头,对帮主说:“帮主,多谢你传这些消息。我这一走,云梦泽的渔家帮,往后还能不能太平?”
“你放心。”帮主说,“无间使都滚了,云梦泽就是渔家帮的天下。倒是你——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妇孺,往巫山走,凶险得很。”
“不是一个人。”林沉说,“还有苏姑娘、鬼医、阿七、林晚。”
“那就更凶险了。”帮主说,“你一个人,反倒好脱身。带着这些人,你跑都跑不了。”
林沉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跑不了,就不跑。我林沉这一辈子,还没打算过‘跑’字。”
帮主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酒宴一直喝到半夜。
林沉喝了不少,但越喝,头脑反而越清醒。他坐在篝火边,看着火苗跳动,脑子里转着今天得到的每一个信息:
剑墟四图,其三已现。第四图,在靖王府。
天机阁,要的是整个剑道。
无间使退往巫山,身边跟着一个白衣人。
巫山老妪,三关规矩:识货、识人、识路。
他爹,当年心太软,着了别人的道。
剑墟四图。靖王府。天机阁。
这三件事,像三根钉子,钉在他心里。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江湖,不过是冰山一角。天机阁布下的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断魂崖底,悟出的那句话:
剑道在心,不在骨。
他爹的心太软,是败笔。可他林沉,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心软的少年了。
“爹,”他在心里说,“你放心。你走过的路,我替你走完。你吃过的亏,我不会再吃第二遍。”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渔家的歌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泽里的水气,又软又绵。
阿七喝多了,躺在篝火边,抱着半条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少爷……七记酱肉……我以后要开……八家……”
林晚趴在林沉腿上,已经睡着了。苏清月坐在他旁边,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鬼医蹲在角落里,研究着那枚定水珠,嘴里念念有词。
林沉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晚。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晚晚,”他低声说,“哥答应你。等把爹娘的事办完了,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找个有山有水的小院子,咱们住下来,再也不走了。”
林晚在睡梦里,像是听见了,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弯了一下。
夜色深了。
云梦泽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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