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使退走之后，回水湾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
渔家帮的船停满了湾口，火把插了一岸，照亮了半片水面。帮主拄着乌木拐杖，站在岸边，指挥着帮里的兄弟清理战场，救火、捞船、清点鬼阵队丢下的兵器。
“林公子，”帮主看着远处的黑水，“你说，无间使这一走，是彻底走了，还是留了后手？”
林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岸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帮主，”他忽然开口，“你听。”
“听什么？”
“水底下。”
帮主一愣，拄着拐杖，侧耳听了听。过了好一会儿，他摇摇头：“我什么也没听到。”
“有声音。”林沉说，“很细，很密，像是……铁链的声音。”
帮主的脸色微微一变：“铁链？”
“嗯。”林沉站起来，“无间使走得不干净。他在水底下，留了东西。”
帮主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留了什么？”
“不知道。”林沉说，“但一定是留了后手。你想，他是阵师，阵师最忌‘阵破’。他刚才退得那么干脆，要么是他真的败了，要么，是他故意留了个阵中阵，等着我们以为赢了，放松警惕的时候，再收网。”
帮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那咱们怎么办？”
“破。”林沉说，“他留的阵，我破。他走的路，我不走。他说他退了，我不信。”
帮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小子，疑心也太重了。”
“不重。”林沉说，“我爹教我的，江湖上，你信人三分，就得留七分心眼。他退得越干脆，我越不放心。”
他转身，朝船边走：“苏姑娘，鬼医，准备一下。我们下水，看看无间使在水底下，藏了什么。”
苏清月走过来：“下水？”
“嗯。”林沉说，“我刚才听水底有铁链的声音，声音是从回水湾最深处传上来的。那里水深，常年不见光，水下一定有东西。”
鬼医拎着药箱过来，皱着眉：“水下布阵，这可是高手的活计。无间使在水底留东西，八成不是铁链这么简单。”
“我知道。”林沉说，“所以，我打算下水看看。”
“你一个人下水？”苏清月皱眉，“万一有埋伏呢？”
“有埋伏，我也得去。”林沉看着她，“这阵不破，我们今晚睡在泽心岛，明天一早，它就得咬我们一口。无间使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半。”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留下。”林沉说，“你在岸上，替我看阵。水下的阵，我一个人探。你在岸上守着，一旦有变，你比我在水里更来得及反应。”
苏清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半个时辰之内，必须上来。超过半个时辰，我下水捞你。”
“嗯。”
林沉换了一身短打，把剑留在船上，只带了一柄匕首，跳入水中。
回水湾的水，冰冷刺骨。林沉一个猛子扎下去，水下的世界，比岸上想象的要暗得多。他闭着眼睛，靠耳朵和身体感受水下的动静。
水流。泥沙。鱼群。
还有，那铁链的声音。
声音来自回水湾最深处的方向。林沉朝着声音的方向游去。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他游了大约百丈，忽然，前方的水底，亮起一点幽绿的光。
那光很淡，像是一团磷火。
林沉放慢速度，游近了，才看清那光的来源，水底，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盘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着水底的一块巨石。而石柱的顶端，镶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绿色珠子，正散发着幽绿的光。
“定水珠？”林沉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定水珠，是阵师布水阵时用的器物。以珠定水，以水传力，能把整个水面的动静，都传到布阵人的耳朵里。无间使留了一枚定水珠在这里，也就是说，只要这枚珠还在，无间使就算退到十里外，也能听到回水湾的一切动静。
林沉游到石柱边，仔细观察。石柱周围，水底铺着一圈细沙，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阵纹。阵纹以石柱为中心，向四面延伸，像一张蛛网。
“好一个阵中阵。”林沉在心里说，“定水珠为眼，阵纹为脉，铁链为骨。他留这东西，不是要伤人，是要‘听’。他想知道，我破了阵之后，接下来会往哪儿走。”
他游到石柱边，伸出手，指尖触到阵纹的边缘。他想感受一下这阵纹的走向，看看能不能在不惊动定水珠的情况下，把阵眼摸出来。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阵纹的瞬间
石柱上，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绿光！
紧接着，水底猛地一震，那些阵纹像是活了过来，光芒沿着纹路飞速流转。铁链“哗啦啦”地抖动起来，从水底升起，像一条巨大的水蛇，朝林沉缠来！
“不好！”
林沉猛地后仰，躲开第一道铁链。但第二道、第三道已经接踵而至。铁链在水底舞动，抽得水花四溅，缠向他的四肢。
林沉拔出匕首，割断了一道铁链，却被另一道缠住了脚踝。铁链一紧，把他往水底拖去。
水底，那枚定水珠的光芒越来越亮，阵纹的光芒也越来越刺目，无间使留下的这个阵中阵，已经被触发了。
林沉被铁链拖着，向下沉了数丈。他猛地挥匕首，割断脚踝上的铁链，同时一脚蹬在石柱上，借力上浮。但他刚浮起一丈，头顶又是一道铁链压下来，把他往水底压。
他来不及多想，左手捏诀，剑意自掌心涌出。
金色的剑意在水中凝成一道薄幕，挡在他头顶。铁链抽在剑意上，“铛”的一声，被弹开。林沉趁着这一瞬的空档，猛地蹬水，向上冲去。
冲出水面的一刹那，他听见岸上传来苏清月的声音：“林沉！”
“我没事！”林沉喘着气，踩水回头，“水底下有阵中阵！定水珠！无间使留了定水珠！”
帮主在岸上，脸色大变：“定水珠？！那是水阵的阵眼！他留了阵眼在底下，阵就还没破！”
“我知道。”林沉踩着水，看着那片幽绿的光芒在水下闪烁，“阵眼在水底，阵纹铺在水底，铁链是防人靠近的。要破阵，就得先断了阵纹的‘脉’。”
“怎么断？”
“阵纹的脉，是顺着水底铺的。”林沉说，“脉有源，源在定水珠。但定水珠是阵眼，碰不得。要断脉，就得从脉的‘末梢’下手，把阵纹的最外圈，一根一根地挑断。”
他看向苏清月：“苏姑娘，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的金针，能射多远？”
苏清月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让我，用金针挑断水底的阵纹？”
“不是挑断。”林沉说，“是封穴。阵纹跟人一样，有穴道。你把金针打进阵纹的‘节点’里，封住它，让它断一下。断一下，定水珠就感应不到这里，我就能趁这个空档，游到阵眼旁边。”
苏清月点了点头：“明白了。你把阵纹的节点位置告诉我。”
林沉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这一次，他没有碰阵纹。他游到阵纹的边缘，闭上眼睛，用剑意感受水底的震动。阵纹的光芒，在水底明明灭灭，像一条会呼吸的蛇。
他记住了三个节点的位置。
浮出水面，他对苏清月说了。苏清月取出一把金针，指尖捻住，手腕一抖。
“嗖”
金针入水，无声无息。片刻后，水底那幽绿的光芒，猛地一暗。
“成了！”林沉说，“再来！”
苏清月连发九针。九针落水，水底的阵纹，像被点了穴的蛇，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最后，整片阵纹都暗了。
林沉再次潜入水底。这一次，铁链不再舞动，阵纹不再发光。他游到石柱边，看着那枚定水珠，伸手，轻轻一摘。
定水珠入手，冰凉透骨。
林沉把珠子握在手里，浮出水面，将那枚幽绿的珠子举起来：“阵眼，破了。”
岸上，渔家帮的兄弟们发出一阵欢呼。
帮主拄着拐杖，看着林沉手里的定水珠，眼睛亮了：“好小子！连定水珠都让你给破了！这回，无间使是真的要气疯了！”
林沉爬上船，把定水珠递给鬼医：“这东西，能留着吗？”
鬼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能留。这是好东西，布水阵、防水患都用得上。我收着。”
林沉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他的掌心，还残留着水底阵纹的光芒，隐隐发烫。破阵的时候，他把剑意探入水底，感受水流的“势”，那种感觉，跟他在崖底看水流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水无常形，但水有常势。
剑无常招，但剑有常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剑域，好像又往前迈了一步。他闭上眼，剑意自掌心流出，金色薄雾在周身流转，六尺半，七尺。
七尺。
苏清月看见了，微微一怔：“你的剑域……”
“破了阵，就长大了。”林沉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水底的那股势，我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鬼医在旁边“哼”了一声：“破了阵就长大？你这长大，比泽里的鱼还快。”
“鱼比我快。”林沉说，“鱼一天能长二两肉。”
“你这是长势，不是长肉。”鬼医说着，忽然正色道，“不过，小子，无间使的阵是破了，可人还没死。他留了定水珠，说明他早就打算好了退路。你猜，他会退到哪里去？”
林沉沉默了一下：“巫山。”
“巫山？”
“他往北退，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巫山道，一条是神农架。”林沉说，“神农架地势险，不适合布阵。巫山十二峰，山高林密，峡谷纵横，才是布阵的好地方。他要是在巫山再布一道阵，我们还得再破一次。”
帮主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巫山那边，有个老妪，是巫山十二峰的地头蛇。九幽殿要是想借巫山的地势布阵，少不得要跟她打交道。”
“帮主认得那位老妪？”
“不认得。”帮主摇头，“但听说过。巫山老妪，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她在巫山道上说一不二。她手里有一条规矩，外人过巫山，得过三关：识货、识人、识路。过得了，巫山任你走；过不了，原路返回。”
“识货，识人，识路。”林沉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帮主看着他：“你要去会会她？”
“绕不开。”林沉说，“无间使要是在巫山布阵，我就算绕路，也绕不开巫山道。与其被他堵在半路，不如堂堂正正，去会会那位老妪。”
“那你要小心。”帮主说，“巫山老妪这个人，不吃硬，也不吃软。她认的是‘理’。”
“我不打她，也不求她。”林沉说，“我就是去讲个理。”
帮主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跟你爹真像。”
“帮主又见过我爹了？”
“没见过。”帮主摇头，“但你爹当年在云梦泽布闲棋，也是这么说话的，‘我就是去讲个理’。后来，整个云梦泽，都知道渔家帮讲理。”
他顿了顿，看着林沉：“你这一趟，要是能在巫山也‘讲个理’，那往后，巫山道上，你林沉的名字，就能当半个通行令用。”
林沉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沉静。
云梦泽的水，已经被他趟过了。巫山道，还在前面等着。
夜色中，回水湾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枚定水珠，在鬼医的怀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岳阳楼里，灯火已经熄了。
林掌柜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回水湾方向渐渐消失的火光，手里的佛珠，拨得越来越慢。
“林沉……”他低声说，“你这一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身后，一个灰衣人躬身站着：“掌柜的，无间使大人已经退往巫山了。他走前说……”
“说什么？”
“说，让您等着。这笔账，他跟林沉，迟早要算。”
林掌柜笑了笑。他转着佛珠，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水面，过了很久，才开口：“无间使要算账，让他算。我们天机阁，不掺和九幽殿的恩怨。”
“那林沉那边？”
“让他走。”林掌柜说，“他要去巫山，就让他去。巫山那位老妪，可不是云梦泽的渔家帮那么好说话。他这一去，是去是回，还不一定呢。”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对了，把消息传给京城，就说，林沉已破云梦泽之阵，不日北上。让上面的人，提前准备准备。”
灰衣人躬身：“是。”
岳阳楼的灯火，彻底熄了。
夜色中，云梦泽的水面，静静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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