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器那行提示挂了一个多月。同名异指叙事，命名权窗口，开启倒计时。倒计时的数字一直没动，像在等他自己先出手。
这天夜里，陈衍想通了。
窗口要是空着，就轮得到别人来抢。文旅局刚被挡回去，保不齐还有下一家，规矩更野，路子更黑。与其等人家踹门，不如自己把门拆了，改成广场。
他连夜起草活动规则，第一版写了五条，从命名资格到异议流程，写得跟条例似的。第二天拿给曹三姐看，她扫了一眼，还给他："规则太多没人玩。三条，顶天。"
砍剩三条，贴在数字祠堂首页。
一，名字要有人叫。叫的人多，才算数。
二，来历要能讲。讲得出典的胚子，才算正。
三，巷子点头。落雁巷表决通过，才算上户。
起名就是上户。他给全网解释这个词的时候用了句大白话：神的户口，落在谁家嘴上，谁家就是户主。
专题页的标题是#给社树起名#，开页第一小时涌进两万人。
话是这么说的，心里的账他自己清楚。热度现在散在全网的樱花滤镜和打卡攻略里，他要让这股水流回巷子来。机制是真的，私心也是真的。这回他两手都要，而且不觉得有错。道德停顿段的进度条走到这里，他学会了一件事：不忏悔，只记账。
第一天，投稿八千多条。审稿落在三个人头上，陈衍看典，何满仓看格式，曹三姐看字数，超过十个字的一律打回，理由是巷口黑板写不下。
审到第二天，三个人都麻了。
候选名一个比一个离谱。老槐爷爷，槐树爷爷，老槐树爷爷。三人审完全部候选，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全民起名的想象力天花板，是加爷爷。
有人投了槐仙姐姐，周婆婆委托孙子转达意见：树是爷爷辈的，改不得。有人投落雁一号，何满仓驳回，理由：像楼盘。投得最绝的是一个游戏策划，交上来老槐树（加强版），附言：版本号先占上，以后出典中典。何满仓对着加强版三个字研究了十分钟，问陈衍这算不算商标抢注，陈衍说算，还挺专业。
一个大学生投来落雁社君·青梧，附三百字考据，从《说文》讲到社稷坛，引经据典，功夫扎实。评论区群嘲得更整齐：文青味太冲。有人补刀：社君看了连夜改行。大学生不服，又投了一版，这回就俩字：社君。何满仓说这个行，就是太素，撑不起黑板。还是被毙了。
毙掉的稿子，何满仓不许删。他让陈衍把落选稿全存下来，编成一本电子册，起名叫起名落选记。陈衍说这玩意没人看，何满仓说资料不分看不看，分在不在。后来这本册子成了巷子档案馆的头一批馆藏，这是后话。
何满仓自己也投了一个：落雁巷人民社树。全巷表决环节被否，理由是太像单位。何满仓不服，说单位怎么了，单位稳定。他把这条候选转给街道的老同事，老同事回了三个字：别害我。
曹三姐投的是老槐，附赠矿泉水。何满仓当场驳回：太像广告。曹三姐说她这是赠品思维，合规。何满仓说赠品思维也要分场合，你这是给树办促销。
热闹底下，也有脏东西。有个直播间跳出来，主播自称社树分灵，说老槐托梦让他代言起名。直播间在线刚窜起来，证神派的验票报告就到了，逐帧核了三遍，结论：托梦时间戳与主播开播时间完全重合。号被封了。赛格转发了报告，配文四个字：神不带货。评论区置顶是网友补的一句：带货的都不是神，是经销商。
吵归吵，有一样东西在悄悄变。
编辑器里多了一栏，叫候补名。每个过了初审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数字。数字每天变，陈衍盯了两天，看懂了：那是叫口数，全网有多少人在这么叫，编辑器就记多少。候补栏看着跟股票大盘似的，红的绿的不停跳。何满仓学会看盘了，指着一条说这个名涨得健康，是街坊在投，一条一条都对得上人；又指着另一条说那个名涨得虚，半小时涨两千，全是空号。陈衍一查，果然是刷的，退了。
看盘看到第三天，陈衍咂摸出一个更大的事。
叫口数不是票。票投完就完了，叫口是正在使用的叙事。几十万人每天喊一遍老槐爷爷或者社君，每喊一遍，都是往这个神职身上添一笔内容。他以前以为词条是编辑器里的三栏，现在他明白了，三栏只是纸，真正的词条长在人嘴里。
人人都是执笔者。只不过大多数人，一辈子没摸过纸。
他把这句话记进日志，笔停了一下，又在后面添了半句：编辑器挑中的那个人，不是会写的人。是肯把纸分出去的人。
有人质疑投票造假，说数据后台随便改。赛格的证神派出面，核了三天票源，发了份验票报告，结论一行：票是真的人投的，人是真的街坊。报告末尾没写落款，盖了个章，章是赛格自己刻的，图案是个下巴。
审稿三人组自己要不要投稿，也被问到了。何满仓投了，落雁巷人民社树。曹三姐投了，老槐（附赠矿泉水）。只有陈衍宣布弃权，理由写了三行：执笔人不上户。神职的户，得是巷子的，是叫口投的，不能是笔投的。这三行贴出去，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齐刷刷一条：这人上道。
陈衍还抽空写了篇小文，题目就叫《为什么名字要有人叫》。文章不长，中心一句：名字背后是典，典背后是人。老槐的典是什么？是几十年扫叶没断过的一巷子人。文章被转了十万次，评论区最热的一条说：听懂了，户口本不重要，喊得亲才重要。
夜里得空，张家大爷给审稿三人组上课。他说起名这事，老辈子分两路。一路叫贱名好养活，狗剩，铁蛋，名字起得越糙，阎王爷越看不上。另一路叫雅名镇物，泰山石敢当，字要刻在石头上，一个字顶一百个字。
"那咱这树，该走哪路？"陈衍问。
大爷磕磕烟灰："它两路都不用。它有名的时候，你们还没生呢。"
陈衍把这话记进笔记，又查了半宿资料。社君，社公，都是社神的古称。社字拆开，示加土，示是祭坛，土是土地，合起来就是祭坛上拜土地。老百姓给神起名，起了几千年。官方封号是户口本，俗名是小名。户口本管用，可人喊得亲的，从来都是小名。
又过两天，投票通道正式开启。曹三姐被全网票选为巷子代言人，海报都做好了，做得比真人都精神。她把海报贴在店里，海报底下自己加了一行小字：代言费，热汤管够。
何满仓在纪要上记：代言人拒任，改任荣誉代言人，报酬已结，热汤。
通道开启一小时，榜单杀出一匹黑马。
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名字，从第四千多票直接蹿到第一，涨势没停。没有爷爷，没有社君，没有加强版。
就叫老槐。
第二名是老槐树（加强版），距离第一名，差着一整个版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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