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第一场霜落下来的那天，文旅局的人又来了，这回带着投影仪，在巷委会的会议室里架了起来。会议室就是那间老屋，白墙，长条桌，桌上的茶是曹三姐供的，一人一杯，七分满。
带队的姓甘，文旅局规划科的科长，三十出头，翻页笔别在胸前，进门先把投影仪的焦距调了三遍。
PPT的第一页就出了事。
封面是一棵树，花开漫天，粉白粉白，配着四个大字：千年神树。字是好的，树出了问题。老槐被网红滤镜P过，叶子全成了樱花色，花瓣簌簌往下掉，飘得跟婚纱摄影基地似的。
会议室后排，张家大爷的搪瓷缸墩在桌上，一声比一声响。
"槐是槐，樱是樱。"大爷说，"我扫了四十年叶子，那树开不开花，我心里没数吗？"
甘科长赶紧翻页。第二页更热闹：沉浸式神树打卡动线，沿线设十二个网红机位，配套灯光秀，预算，两千万。
何满仓凑近了看，拿笔把动线两个字圈了出来。
"同志，"他说，"树不动，线也不动，动的是你们。"
甘科长愣了一下，解释说这是规划术语，行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诚恳得不掺假。陈衍在旁边看了半天，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位算不上坏人，是个KPI动物。他是真心觉得，给树花两千万做灯组，是发展，是为大家好。这种真诚最麻烦，你恨不动他。
散会前，甘科长申请实地考察。一行人走到巷口桃苗边，他停下脚步，问这片苗归谁管。何满仓说，归下周一的会议。甘科长认真记了下来，记得比刚才记预算还认真。那片苗已经蹿到膝盖高，他想给它拍进素材，被周婆婆拿眼神拦住了。
轮到陈衍发言，他把茶杯放下了。
"甘科长，我先问一句。你们要注册的，是哪个名字？"
"社树啊。"甘科长说，"品牌名加商标名，落雁社树四个字，全类注册。"
"那我问第二句。"陈衍说，"注册完，这个名字产生的流量，归谁？"
甘科长眨了眨眼："自然是归品牌方，也就是……"
他停住了。
陈衍替他把话说完："归你们。名字一注册，以后全网提社树，热度先进你们的池子，再从池子里漏一点给巷子。甘科长，这不是抢名字，这是抢热度流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曹三姐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这不砸我招牌吗？我这店靠什么活的？靠的就是巷子的活气！"
甘科长很委屈。他说局里的意思就是双赢，开发与保护并重，灯光秀夜里十点准时关，绝不扰民。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合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回事。
何满仓摆摆手，掏出小本子："按流程，先开会。巷务会议，全巷表决，三天后出结果。"
表决会开得比想象的热闹。何满仓主持，先念议程，再念方案摘要，念到网红机位那段，底下已经笑成一片。投票箱是接龙群里借来的快递箱，箱子上贴了张纸：一户一票，按手印也行。周婆婆问能不能投两票，她说她一个人说了老伴那份。何满仓翻着小本子查规程，查了半天，说代理投票需要委托书。周婆婆说我就是他委托的，他委托了我五十年了。全场通过。
有巷民提议，表决前先听听树的意思。全场安静了两秒，老槐没动静。何满仓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树无异议。
表决结果四个字：名字不卖。
开票那天，全巷到了三十几口人，快递箱塞满。何满仓唱票唱了十分钟，中间喝了两回水。结果念完，没人欢呼，大家把纸条一张张抚平，收进档案袋。周婆婆说，这纸条留着，往后树要真能看见，好歹知道我们投过它。
当天夜里，陈衍查了一眼编辑器。命名权窗口那行提示底下，倒计时的数字没动，可同名异指四个字后面，多了个小对勾。
窗口还开着。但巷子先投了票。
甘科长看着满箱纸条，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挺好，有这么多人在乎一棵树，方案就好做了。大家没听懂，他也没解释。握手的时候他握得很用力，走之前说了句：我们会按程序继续研究。这句按程序，听着比两千万灯组还有分量。
送他出门的路上，他说了句实在话："小陈，不瞒你，我也是接了任务的。上头要文旅融合示范点，全市就你们巷子热。"
陈衍点点头："我懂。都有一本难念的账。"
人走了以后，巷民围着陈衍问，名字到底有什么要紧，叫谁的不都一样。陈衍想了想，给他们讲了两个故事。
第一个，嫦娥。她说原先不叫嫦娥，叫姮娥，姮是恒的异体，永恒的恒。后来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名字整个改了，连恒山都跟着改叫常山。第二个，正月。秦始皇名政，天下人不敢说政字，正月的正，愣是改读成征，一读读了两千年。
"名字不是标签。"陈衍说，"名字是户口。谁上的户，谁就是正主。一个名字被叫错两千年，这两千年里，它就真是错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这话是老话，不是我说的。"
有巷民问，那咱们该叫它啥。陈衍说，叫它一直被叫的那个。
他还说了个更要紧的。头天晚上，编辑器弹过一行提示，同名异指叙事，命名权窗口，开启倒计时。他没跟任何人说，但他清楚，巷子和文旅局盯着的，是同一个窗口。谁先让一个名字当真，名字就是谁的。
三天后的夜里，动作来了。
晚上八点，江州文旅的官方账号发了入驻以来第一条视频。视频里的老槐开着樱花，滤镜拉满，配乐甜得发腻，文案一行：千年神树，静候打卡。
一小时，转发破十万。热评第一写着：槐是槐，樱是樱。这条热评被顶了三十万赞。热评第二跟着补刀：建议把滤镜也注册成商标。可数据不撒谎，当天夜里，落雁巷三个字的关联搜索里，多了三个词：门票，预约，营业时间。
证神派连夜做了一期对比视频，左边真树，右边樱花滤镜，标题就仨字：找不同。转发量反超了官方。曹三姐把这条视频投在店里的小电视上，循环播放，谁进门谁看。
有游客看完视频进的店，进门就问樱花在哪。曹三姐往窗外一指：喏，那是槐。游客愣了愣，买了瓶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陈衍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后台的流量曲线。曲线本身没掉，掉的是比例。属于巷子的那部分在变薄，属于景区的那部分在变厚。
热度还在往巷子流，只是过路费，开始有人收了。
睡前他把那条热评的截图发给老白：槐是槐，樱是樱。已读，23:53。没回。他没等，这一句，老白一定看得懂。
他关掉后台，打开编辑器，翻到巷规那一页，在页尾添了一行：第一仗，守住了门。第二仗，守的是名字。
写完他把灯关了。窗外，巷口的老槐黑黢黢地立着，一片叶子也没落。
树比他先知道，这一仗，不在夜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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