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一夜之间的事。
头天夜里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早上,陈衍推开窗,窗台底下冒出来一株苗,两瓣子叶,顶着水珠。
他愣了几秒,趿着鞋下楼。下楼才看见更大的场面。巷口那片空地,一夜之间冒出一片桃苗,三十几株,一株挨一株,间距齐整,像有人拿尺子量着种的。苗叶上还挂着夜露。空地尽头那一株最壮,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巷口,他当年背着小石头跑出去的那个方向。
他先看的是编辑器。夸父那条词条的状态栏,多了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小字:
【遗泽结算中】
五个字,他盯着看了半天,没看懂,也不敢猜。
到了下午,苗齐齐往上蹿了一指,叶色深了一圈。周婆婆说庄稼也没这个长法。何满仓记了一笔:日均生长量异常,建议纳入观察。
周婆婆蹲在苗边看了半天,直起腰,说了句老话:桃者,五木之精也。桃木辟邪,邪祟见了桃,绕着走。
陈衍蹲在苗前,脑子里过的是另一段。《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弃其杖,化为邓林。
他写过这段。暴雨夜,他借了夸父的脚力,背着小石头跑赢了救护车。事后他查了三天后台,把那次救命换算成词条曲线,换算完了就翻篇了。
如今典籍给他找了零。找了三十几株桃。
他蹲在苗前看了很久。手机在兜里,没掏。后台的供养值这会儿肯定在涨,涨多少,他今天不想知道。心里有个声音还在算账,算得很具体:一株苗三年挂果,一片苗能做多少罐头,邓林桃三个字现在去注册还来得及。
算到注册两个字,他把这个声音按住了。另一个声音说,闭嘴,就今天,别算。
善跟功利打了一架。这回善赢了,赢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还是掏出了手机。这回拍的,是苗。拍完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的记录,写了七个字:
今天没什么数据。
七个字,占了一整页。
睡前他把苗的照片发给老白,配文:夸父找的零。已读,23:49。没回。他把手机扣下,没等。有些回,不用等。
中间他伸过一次手,想摸摸苗叶。手指到了半空,又收回来了。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碰,碰了就像验收,像验收,就沾了功利。他把手插回兜里,接着蹲。
曹三姐围着苗转了两圈,商业嗅觉压过了惊讶:"邓林桃。这名字好,神仙认证的。回头果子熟了,我做罐头,就打这两个字。"
有人笑她性急,苗还这么小。她说:"神仙找零都找桃子,比超市大方。超市找零找口香糖。"
说完她已经把邓林桃三个字写在了小黑板角落,后头画了个问号。何满仓提醒她商标不能随便标。她说我画的问号,就是还没注册的意思。
张家大爷拎着搪瓷缸来了,舀了半缸井水,挨株浇了一圈。有人说自来水方便,大爷眼一瞪:"社树底下的苗,得用井水,这是规矩。"没人跟他争。浇完他蹲下来数了数,数出三十六株,掏出小本子记上:三十六,对上了。没人问他对上了什么,他自己也不说。
何满仓掏出小本子,绕着苗走了一圈,记了三页。记完宣布:"苗的归属问题,谁来认领?要不要开个会?"
全巷异口同声:"下周再说吧。"
何满仓把小本子合上,正色道:"那我先记着,下周上会。"他连浪漫都走流程。
小石头蹲在苗边上,攥着裤兜里的碎石子,认认真真问了一句:
"它们晚上也浇水吗?"
周婆婆说,夜里下过露水,不用浇。
小石头摇摇头,很笃定:"有人浇。我看见的。"
他顿了顿,又问:"它们长大了,也管我们巷子吗?"
周婆婆说管,桃木辟邪,老话。小石头满意了,站起来,冲着苗丛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叫了声:谢谢爷爷。
挥完他跑了,裤兜里的碎石子一路叮当。大人们互相看了看。晨光普照的空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何满仓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苗地晨间有浇灌痕迹,待查。他查了三天,土是湿的,没有人,露水对所有植物一视同仁,唯独这片苗,湿润得理直气壮。
后来陈衍把张家大爷拉到一边,问他那声对上了,对上的是什么。大爷蹲在苗边,说漏了:他数的是当年全巷一起扫叶的人家,三十六户。如今还在的,十二户。苗比人多。他说完拍拍膝盖站起来,背影走得有点慢。
陈衍把三十六和十二两个数记进日记。记完翻到前一页,前天那七个字还在:今天没什么数据。这本日记里最短的那页,反而最难写。
临睡前周婆婆又去点了一炷香。这回点给了桃苗,说新来的,也荫个凉。
中午,第一个电话打进了何满仓的办公室。对方自称市里某文创公司,开门见山:你们巷口那片桃林,还有巷里那棵老槐,品牌授权谈不谈?我们想注册社树商标,做文创。
何满仓握着电话,半天说出一句:"树还有上商标的?"
对方很客气:"何主任,好名字是稀缺资源,先注先得。"
第二个电话打进了曹三姐的店里。对方问,千年神树这个名字的使用权,一年八万,考虑吗。曹三姐问了一句:树同意吗?
对方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两声,把电话挂了。曹三姐握着话筒愣了愣,跟陈衍说:我怎么觉得,树是真不同意。
电话挂了以后,何满仓把这事记进小本子,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下午,类似的电话打进了街道办,打进了文旅局,打进了两家民宿老板的手机。
一棵树,开始有很多个名字。网上叫它老槐,亲切得像叫自家亲戚。文旅的材料里叫它千年神树,庄重得像喊领导。陈衍的典栏里,它叫落雁社树,正经得像户口本。
三个名字,指的都是同一棵树。陈衍把三个名字写在同一页纸上,看着看着,编辑器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同名异指叙事。命名权窗口,开启倒计时。】
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把它关了,没跟任何人说。
名字这个东西,叫久了,是要当真的。他比谁都清楚。
傍晚,两辆车停在巷口,车身上印着一行字:江州市文化和旅游局。
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拿着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一行标题,曹三姐眼尖,念了出来:
落雁巷社树文旅品牌化方案。
为首那位没急着说话,先抬头看了看老槐,又看了看那片桃苗,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写完,他朝便利店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树。
曹三姐把门口的价目牌往店里搬了搬,扭头看陈衍,围裙上的手擦了擦:"小陈,来抢名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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