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重重磕了三下石码头，晃得满舱的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澜歌大陆的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煤烟和烤麦饼的香气，钻过船板的缝隙，往人鼻子里钻。和霜歌原干冷刺骨的雪风比，这风软得多，也杂得多，像揉了几十种味道在里面。
陆离攥着船舷的麻绳，指尖微微用力。斗笠檐往下压了压，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流。
人密得像搬家的蚁群。
扛麻包的脚夫赤着脚，踩着积水吭哧吭哧走，号子喊得震天响。挎刀的佣兵三五成群，甲叶子撞得叮铃响，大笑着往城里走。兜帽遮脸的行商攥着钱袋，贴着墙根快步走，生怕惹事。不远处的铁砧边，留着红胡子的矮人铁匠抡着锤子，砸得火星四溅，嘴里还哼着听不懂的矮人调。货摊后面站着尖耳朵的精灵商贩，举着一匹水蓝色的锦缎吆喝，声音脆得像山涧的铃铛。
空气中飘着各种口音的官话，还有生硬的人类语、咕噜噜的矮人语，吵吵嚷嚷的，像开了锅的水，往耳朵里灌。
这就是澜歌大陆北岸。
和地广人稀到走一天见不着人的霜歌原比，这儿的人多得让人眼晕，连空气都透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烧得人有点慌。
船老大在船头喊：“都排好队！挨个下船！码头官差要查包！都把包裹打开，配合检查！”
舱里的人一阵骚动，纷纷拎起包裹，往船板那边挤。
白泽怀里的鹿皮袋动了动，小爪子轻轻扒了扒他的胸口，发出细细的一声哼唧。
“别动。” 白泽低声说了句，手掌隔着皮袋轻轻按了按，“查包呢，老实点。”
雪翎哼唧了一声，不动了。
这一路渡海三天三夜，它就缩在这巴掌大的鹿皮袋里，闷了就动两下，饿了就啃两口干肉，连叫都不敢大声叫。船上人多眼杂，舱里挤得转不开身，别说放它出来透气，连掀开袋口都得趁后半夜大家都睡熟了，偷偷掀一条缝，让它透半刻钟的气。
赫连戈拎起脚边的两个大包袱，往身前挡了挡。旧剑裹在油布里，塞在最底下。上面是一捆狼皮熊皮，压得实实的。断玺用油布裹了三层，贴在最里面的软甲夹层里，贴着心口，凉丝丝的。
“等会儿跟紧我。” 陆离压低声音，“别说话，我来应付。”
两人都点点头。
排着队下了船，码头口摆着长桌，几个官差坐在后面，挨个翻包检查。旁边站着两个披甲的士兵，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扫来扫去。
桌子上摊着一张黄纸告示，画着半块青铜印玺，红印盖得鲜艳。正是和边关一模一样的悬赏令。
很快轮到他们。
“哪儿来的？” 官差头也不抬，翻了翻他们的包袱。
“回官爷，霜歌原边村来的。” 陆离赔着笑，“做点皮货生意，来这边寻个买主。”
官差捏了捏最上面的狼皮，又糙又硬，还沾着点雪碴子，一股子生皮子的腥气。他皱了皱眉，嫌脏，没往下翻。
“里面都什么？”
“都是皮子，狼皮熊皮，还有几张雪狐皮。” 陆离连忙说，“收了一冬天，就等着来北岸卖个好价钱。”
官差斜了他一眼，又扫了扫旁边的白泽和赫连戈。
白泽老老实实地站着，怀里抱着个布包，看着憨厚。赫连戈低着头，帽檐遮着半张脸，看着腼腆。
不像是藏古物的。
官差挥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堵着。”
三人连忙拎起包袱，快步离开。
走出十几步，拐过个货堆，三人才都松了口气。
白泽怀里的袋子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
“好险。” 白泽低声说，“我还以为要翻到底呢。”
“翻到底也没事。” 陆离嘴角微微一挑，“最底下都是生皮子，臭得很，他才懒得翻。真要翻出来，就说是祖传的铜印，做皮货印标记用的，他还能抢？”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清楚。真要是被翻出来，就不是抢不抢的事了。一千金币的悬赏，足够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三人沿着码头往外走，混在人流里，不起眼得很。都是粗布棉袄，靴子上沾着雪碴，看着像从北边来的穷小子，没人多瞅一眼。
出了码头区，路边一溜儿小吃摊，冒着热气，香气混着风飘过来。
赶了三天路，又刚过了盘查，三人都又饥又累。
“先吃点东西。” 陆离说，“顺便听听动静。”
找了最角落的面摊，坐下，要了三碗热汤面，一碟腌萝卜。
面端上来，冒着白汽，撒着葱花，油星飘在上面，热气熏得人脸发烫。
白泽趁老板转身盛汤的功夫，撩开一点袋子口，掰了小块面饼，塞进去。
里面小嘴叼住，咔嚓咔嚓嚼着，声音很轻，被旁边的吆喝声盖过去了。
邻桌坐着两个行商，正端着碗聊天，声音压得不高，却刚好飘过来。
“…… 听说了吗？昨天西码头又扣了三个人，说是私藏旧王遗物。搜了半天没搜着，还是关进去了。”
“嗨，这阵风头紧着呢。不光码头，佣兵城都查疯了。公会门口天天贴着告示，赏金又涨了。谁要是真找着那半块印，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看悬。都找了上千年了，哪能说找着就找着。也就是走走形式罢了。”
“可别这么说。我听说教廷的裁决骑士都来了，在佣兵城住着呢，天天四处查。还有帝国的密探，也在到处晃。”
三人吃面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陆离用筷子搅了搅面，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涩。
本以为出了北境关，躲开了边村的驿丞，就能松口气。没想到整个北岸都铺了天罗地网，码头扣人，教廷的人都来了。这风头，比预想的还要紧十倍。
他抬眼扫了一圈。
面摊上的人三三两两，吃面的，喝酒的，聊着天，看着都像普通过客。可谁知道，桌子底下藏着什么，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一千金币的悬赏，足够把老实人变成恶鬼。
“吃完就走。” 他把碗往前一推，汤面晃了晃，“别往人多的地方扎。先去佣兵城，看看情况再说。实在不行，就绕路往内陆走。”
白泽点点头，把剩下的小半块饼都塞进袋子里，轻轻拍了拍袋身。
赫连戈几口吃完面，放下筷子，手在包袱上按了按。那里裹着旧剑，也贴着那半块断玺。冰凉的青铜隔着布和皮肉，传过来一点凉意，像块冰。
结了账，三人动身。
沿着官道往东南走，路边的村落渐渐密了。土坯房换成了青砖墙，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一层层浪，和霜歌原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天地。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来往的商队插着旗子，护卫挎着刀骑着马，慢悠悠往前走。赶路的旅人背着包袱，脚步匆匆。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佣兵，披着披风，挎着长剑，飞驰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雪翎在袋子里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又像是在打瞌睡。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坳。
佣兵城的轮廓浮在了眼前。
土黄色的石城墙，不高，却很厚实，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城头插着密密麻麻的旗帜，各色各样的，都是佣兵团的团旗。风一吹，几十面旗帜猎猎作响，像一片跳动的彩色树林。
城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都是带刀挂剑的汉子，还有不少矮人和精灵的身影，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城墙上贴着巨大的告示，黄纸红印，远远就能看见那半块印玺的轮廓。
悬赏令都贴到城门口了。
陆离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这就是北岸有名的佣兵之都，是无数佣兵捞金的地方，也是无数人丢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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