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二天擦黑的时候,北境关隘的轮廓终于浮在了雪线尽头。
青黑色的石城墙顺着山坳砌起来,两丈多高,墙头上插着帝国的黑隼旗,风卷得猎猎响。箭楼里漏出昏黄的火光,照着墙根下来回踱步的守兵,甲叶子泛着冷光。关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南下的商队,推车的、赶马的,挨个被士兵翻检,箩筐包袱都倒在地上,连车板的夹层都要敲一遍。
雪地里站着不少等着过关的人,搓着手哈气,没人敢大声说话,都陪着小心看守兵的脸色。
这是霜歌原通往澜歌大陆北岸的唯一正口,盘查素来严。赶上这阵子查古物,更是搜得连根针都藏不住。
三人在半里地外就停了脚步。
陆离把肩上的狼皮包袱往上提了提,又紧了紧腰间的布带。断玺贴身藏在胸口的软甲夹层里,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肉焐着,凉丝丝的。
“都记着,咱们是边村来的皮货商,进山收了一冬的皮子,去北岸寻买主。” 陆离压着声音,一一嘱咐,“大哥你是掌柜,话不多,只管点头。三弟你是我表弟,跟着学做生意,少说话,低头走路就行。雪翎藏好,别出声,别探头。”
白泽点点头,把怀里的皮袋又往里塞了塞。雪翎在里面动了动,小爪子扒了扒他的胸口,没叫,乖得很。
赫连戈也嗯了一声,把旧剑用布裹了,缠在包袱里,只露出个剑柄,看着像寻常的猎刀。
三人收拾停当,混进商队的末尾,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越靠近关口,盘查的动静越清楚。
前面一个走单帮的商人,被两个守兵按在墙上,里外搜了三遍,连鞋底都割开看了。搜出来半块古玉,当场就被锁了,押着往关房里送。商人哭着喊冤枉,没人理,守兵一脚踹在膝盖上,把人踹了进去。
什长挎着刀,在旁边站着,脸拉得老长,看谁都像藏了古物的。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奉上面令,严查旧王遗物,尤其是青铜印玺。谁敢私带,抄家充军!现在主动交出来,从轻发落。等搜出来,罪加一等!”
队伍里没人敢应声,都低着头,往前慢慢挪。
挪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哪儿来的?” 什长斜着眼扫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打了个转。
“回官爷,边村来的。” 陆离赔着笑,往前递了个碎银,“小本生意,进山收了点皮子,去北岸寻个买主。”
什长接了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脸色稍缓了些,却还是一挥手:“打开,看看。”
两个守兵上来,把包袱扔在地上,解开绳子。
一捆狼皮,两捆熊皮,还有几张雪狐皮,叠得整整齐齐。守兵翻了两遍,又捏了捏包袱角,没摸出夹层,也没见什么古物。
什长的目光落在赫连戈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小子脸太白,手太稳,站着腰杆挺得笔直,不像常年跑山的猎户,倒像个练家子。
“这是谁?” 他抬了抬下巴。
“我表弟。” 陆离连忙接话,“家里穷,带出来见见世面,跟着学做买卖。没见过世面,官爷别见怪。”
赫连戈配合着低下头,微微躬身,没说话。
什长又盯了两眼,没挑出什么毛病,挥挥手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关隘里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等一下!截住前面那三个皮货商!”
声音尖利,带着点喘,正是之前追了他们一路的那个驿丞。
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冲到了关门口。驿丞从马上滚下来,跑着往这边冲,官帽都歪了,指着三人大喊:“就是他们!私藏皇家古物,给我拿下!”
守兵们愣了一下,都看向什长。
什长也愣了,看看驿丞,又看看三人。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半分,依旧赔着笑:“官爷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就是做小买卖的,哪来什么皇家古物。怕是认错人了吧?”
“认错不了!” 驿丞冲到跟前,指着陆离,“你们从边村跑出来,连夜往北逃,当我没看见?就是你们,私藏那半块青铜印玺!”
他转头对着什长,语气带着点颐指气使:“王什长,这是帝都要的人犯,你赶紧拿下,出了岔子,你担待不起!”
什长的脸沉了下来。
他一个边关什长,虽说官不大,可也轮不到一个驿丞来指手画脚。再说,拿人要海捕文书,空口白牙就想在他的关口拿人,当他这关隘是驿馆?
“文书呢?” 什长抱着胳膊,语气不咸不淡,“海捕文书拿出来,盖着刑部大印的,我立刻给你拿。没文书,你说破天也没用。我这关隘,只认勘合和印信,不认嘴。”
“你!” 驿丞气得脸通红,“我是鸿胪寺的人,办的是皇家差事!耽误了大事,有你好果子吃!”
“皇家差事也得讲规矩。” 什长撇撇嘴,“再说了,他们这是出关,又不是入关。真带了东西,也是带出关,你不去南边追,跑我边关来闹什么。”
两人就这么杠上了。
陆离看在眼里,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再耗下去,等驿丞拿出文书,或者调来守兵,就麻烦了。
他悄悄又摸出一小块银子,比刚才那块大得多,趁着两人争执的空档,塞到什长手里。
“官爷,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真耽误不起。”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位官爷许是追错了人,我们这就走,不碍您的眼。”
什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分量不轻。
他斜了驿丞一眼,又看了看三人,心里门儿清。
什么带没带古物,他不知道。但这驿丞这么没规矩,他凭什么给他面子?再说,皮货商出关,再正常不过,没凭没据的,凭什么扣人?
“行了行了。” 他挥挥手,不耐烦地对着驿丞说,“没文书别在我这儿闹。再闹我把你当滋扰关防拿了。赶紧走。”
又对着三人摆摆头:“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堵着。”
陆离如蒙大赦,连忙招呼白泽和赫连戈,收拾包袱,扛起来就走。
“不能放!” 驿丞急了,就要往前冲。
两个守兵伸手拦住了他。
什长冷眼斜着:“怎么着?还想闯我关口?”
驿丞气得浑身发抖,可他手里确实没海捕文书,只是口谕。真闹上去,他也没理。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扛着包袱,一步步走出了关口,越走越远。
拐过一道土坡,关隘的影子被挡住了,三人才松了口气。
白泽拉开皮袋的口子,雪翎探出头来,委屈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刚才憋了快半个时辰,连动都不敢动。
“憋坏了吧?” 白泽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
陆离擦了擦手心的汗,刚才那阵仗,比打一场狼窝还累。
“好险。” 他低声说,“再晚一步,等那驿丞拿出东西,就走不了了。”
赫连戈回头看了一眼土坡的方向,眼神沉了沉。
帝国的人这么紧追不舍,这断玺的分量,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重。
天彻底黑下来了,关外的驿路延伸向黑暗里,远处的荒原上,几点零星的火光,是北岸的村落。
三人歇了没片刻,又抬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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