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后面的那片荒地,欧阳智雄已经摸得比自己的手掌还熟。
哪块石头下面有蛐蛐,哪棵草根旁边有蚂蚁窝,哪片砖缝里住着一窝刚孵出来的小蜈蚣——他都清清楚楚。
所以当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用一根草茎把一只蛐蛐往石缝里赶的时候,他的耳朵其实早就飘到了,半里之外的神机营方向。
二皇子的神机营设在皇城西北角,占了三进院子,日夜有侍卫把守。
欧阳智雄从来没进去过,但他知道那里面在做什么——火铳、火药、各种奇奇怪怪的“神机”。
前世他玩过枪,对火器有一种天然的敏感。
所以当二皇子的两个侍卫——赵五和王六——站在神机营后门的墙根下抽烟袋时,欧阳智雄的耳朵立刻锁定了他们的方位。
赵五长得周正些,一张方脸,眉毛浓黑,看上去像个老实人。
王六比他矮半头,额头上长了一个带毛的痦子,性子急,说话像放鞭炮。
此时赵五正靠在墙上,压低声音跟王六说话。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虑。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神机营里不太对劲。”
王六吐了一口烟:
“什么不对劲?”
赵五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二殿下为了提高火铳的射程,把火药配方改了。
原来的火药只能打五十步,现在能打一百五十步了,威力也大了不少。
但是……”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
“你没发现吗?
这个月已经炸了三回了。”
王六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哎呀,这有什么。
不就是三个工匠吗?
家里都给了抚恤,一个给了五十两银子,够他们家人活十年了。
三千个工匠,才炸死三个,算什么大事?”
赵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是说死人的事,我是说——炸膛。
王六,你想想,火药是我们自己配的,火铳是我们自己铸的,炸膛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二殿下光顾着提高射程和威力,把稳定性给忽略了。
新配方里的硫磺比例太高,遇到潮湿天气就容易自燃。
再加上铳管壁厚薄不均匀,一发火,管子就炸。”
王六听到这里,脸上的轻松劲也淡了。
他磕了磕烟袋,声音有些发虚: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赵五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苦。
“我的意思是——万一哪天,这火铳炸的不是工匠,是二殿下自己呢?或者是……陛下?”
王六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捂住赵五的嘴,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你疯了!这话也敢说!”
赵五被他捂住嘴,闷闷地回了一句:
“我就是想想。”
王六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我跟你说,这事儿到咱俩这儿为止。
神机营的事,上上下下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二殿下亲自下了封口令,谁敢往外传,杖毙。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有个工匠跑了,被抓回来之后是什么下场?”
赵五摇头。
王六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脑袋挂在营门口挂了三天。”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五才重新开口,声音里的忧虑更浓了:
“我不是想惹事。
我就是觉得……这火铳越造越多,万一哪天在战场上炸了,咱们的大军怎么办?
二殿下光顾着在陛下面前,表现‘神机营天下无敌’,可这‘无敌’的底子,是虚的。”
王六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
咱就是两个看门的,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走,该换班了。”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而在半里之外的荒地上,欧阳智雄正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石缝里的蚂蚁。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二皇兄,科技树点歪了。”
他在心里默默分析。
火铳射程从五十步提升到一百五十步,威力大幅增强——但稳定性不过关,炸膛频发。
原因有三:
第一,火药配方中硫磺比例过高,遇到潮湿天气容易自燃;
第二,铳管壁厚不均匀,导致受热变形时,管壁薄弱处先行破裂;
第三,二皇子一味追求射程和威力,忽略了散热设计和击发机构的安全余量。
“这三个问题,任何一个放在前世,都是一票否决的设计缺陷。
二皇兄居然就这么硬上了,还捂得这么严实。
他这是在拿工匠的命和士兵的命,赌他自己的政绩。”
欧阳智雄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我猜得没错,二哥的火铳最多再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他不解决硫磺配比和铳管铸造的问题,就会有更大的事故发生。
到时候……”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又挂起了一副傻乎乎的笑容。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角,那里长着一棵野生橘子树,树上挂着十几个青黄相间的橘子。
因为无人打理,橘子个头不大,但果皮油亮,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欧阳智雄伸手摘了一个,剥开皮,把橘瓣塞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吃。”
他又摘了两个揣进袖子里,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路过神机营后门时,赵五和王六刚换完班走出来,正面撞上了他。
赵五看到是十皇子,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但碍于身份还是行了个礼:
“十殿下。”
欧阳智雄傻笑着冲他们挥手:
“橘……橘子……好吃……”
他掏出袖子里的一颗橘子,递到赵五面前。
“给……给你吃……”
赵五看着被捏得有点变形的橘子,嘴角抽了抽,后退一步:
“殿下自己吃吧,卑职不饿。”
欧阳智雄也不恼,把橘子收回来,又傻笑着走了。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
“橘子……酸……橘子……甜……橘子……圆……”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像小孩刚学会说话一样。
赵五和王六对视一眼。
王六啐了一口:
“都说十皇子傻,我看是真傻。
摘几个野橘子还当宝贝。”
赵五没接话,但他看着欧阳智雄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傻子”刚才在墙根下面趴了那么久——真的是在玩蚂蚁吗?
欧阳智雄回到冷宫天井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关上门,坐在床上,把今天偷听到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条:二皇子的火铳有炸膛风险,火药配方中硫磺比例过高,铳管铸造工艺存在缺陷。目前已经炸死三个工匠,二皇子为了封口,杀了逃走的工匠挂尸示众。
第二条:赵五和王六是二皇子神机营的守卫,两人对火铳的稳定性都有疑虑。赵五尤其担心,王六虽然嘴上说“不用怕”,但心里也发虚。
第三条:二皇子已经下了封口令,神机营上上下下不敢往外传。
这意味着——目前这件事,只有神机营内部的人知道。
九位皇子之间互相监视,但二皇子的消息封锁得很好,大皇子、三皇子、九皇子应该都还不知道。
“这就是一张底牌。”
欧阳智雄在心里盘算。
“如果我在适当的时机,把这张牌打出去,二哥会非常难受,但我不能太早打。
现在我说话没分量,‘傻子’说的话没人信。
而且二哥如果发现是我泄的密,他会第一个来杀我。”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所以现在只能攒着,攒着这张牌,等将来需要的时候再用。
而且——光有火铳炸膛这一件事还不够。
二哥的神机营有三千工匠,造出来的火铳、火药、战甲,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巨大的军事资源。
如果我能在二哥最脆弱的时候掌握这些资源,就等于掌握了大乾的军工命脉。”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暗劲巅峰的力量在掌心涌动,化劲的“借力”之感也在逐渐清晰。
“第一步,攒情报。
第二步,攒人。
第三步,攒力量。
三个月后去北境,我需要至少一个信得过的人跟着我。
赵德柱可以算一个,但那是在黑风城。
在京城,我还需要一双眼睛。”
他想到太医院的小杂役刘驹——那个送被褥的年轻人。
刘驹老实、话少、不惹眼,而且对刘院正很忠心。
如果能把刘驹发展成自己的线人,就多了一双在宫里走动的眼睛。
“明天,试试。”
他躺回床上,把袖子里的两个橘子拿出来放在枕边。
橘子的香气弥漫在小屋里,让发霉的空气多了一丝鲜活的味道。
他闭着眼,听着五里之外的声音——铁熊和铁牛今晚没喝酒,早早就睡了。
李光和绿萼、绿纱也各自回了屋,只有绿纱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正对着镜子梳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盯吧。”
欧阳智雄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盯你们的,我走我的。
等你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儿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冷宫天井照得一片惨白。
枯槐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而在那棵枯槐的树洞深处,藏着一块用油布包好的炭笔地图——那是黑风城的城防图,也是他离开京城的第一步。
而在那座城防图的旁边,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橘核。
他把今晚吃的橘子核留了一颗,用布包好,跟地图放在一起。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他闭着眼,喃喃自语。
“但枳也能入药。
什么地方长什么东西,什么人打什么仗。
二哥的科技流在京城玩得转,到了北境冰原,他的火铳能打狼族骑兵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三个月,再给我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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