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日子,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的暗流只有欧阳智雄自己知道。
刘院正送来的那些丹药,他仔细清点过了——两瓶疗伤、两瓶固本、一瓶解毒。
每一瓶他都打开闻了闻,以他前世在龙组学过的药理学知识判断,这些都是好东西:
疗伤丹是上品,固本丹是良品,解毒丹更是连金丹期修士,都舍不得随便用的货色。
“刘院正,你这手笔可不小。”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当天下午,他趁着“放风”的时间,揣着两瓶丹药溜达到了太医院后门。
周公公正在后门的小屋里整理药材,见他来了,眉头微微一皱:
“殿下怎么来了?
这里风大,您身子弱,别着凉了。”
欧阳智雄傻笑着,从怀里掏出两瓶丹药,塞到周公公手里。
他的动作笨拙,丹药瓶子差点掉在地上。
周公公赶紧接住,低头一看——一瓶疗伤丹,一瓶固本丹。
“殿下,这……”
周公公愣住。
“谢……谢谢公公……”
欧阳智雄结结巴巴地说,口水在嘴角拉成一条细丝。
“公公……对……对我好……这个……给公公……吃……”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还配合着傻乎乎的笑容,以及不停摇晃的脑袋。
周公公捧着两瓶丹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聪明的、愚蠢的、善良的、歹毒的。
他看得出来,这两瓶丹药是刘院正送给十皇子的,十皇子自己舍不得用,却拿来送给他这个老太监。
“殿下……”
周公公的声音有些哑。
“您自己留着用,老奴用不着这些。”
欧阳智雄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公公……腿疼……我……我看见了……下雨天……公公走路……一瘸一拐……”
他边说边比划,学周公公走路的样子,学得歪歪扭扭,滑稽极了。
周公公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的左腿确实有旧伤,是年轻时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这个“傻子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在了眼里。
“好。”
周公公收下丹药,声音微微发颤。
“老奴收下了。
殿下……保重。”
欧阳智雄傻笑着点头,又摇摇晃晃地走了。
接着他去找了杜公公。
杜公公是冷宫管事,平时对他不冷不热,但至少没为难过他。
而且前两天,九皇子的人来冷宫转了一圈,是杜公公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他把剩下的一瓶解毒丹,以及半瓶疗伤丹塞给杜公公。
杜公公正在廊下打瞌睡,忽然被塞了一手丹药,睁开眼看到是欧阳智雄,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杜……杜公公……好……”
欧阳智雄傻笑。
“这个……甜……好吃……”
他把丹药瓶晃了晃,又指了指嘴,做出吃东西的动作。
杜公公看着他那张傻脸,又看了看手里的丹药,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殿下有心了。”
杜公公把丹药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老奴在冷宫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皇子。
您是第一个给老奴送东西的。”
欧阳智雄听不懂似的歪着头,口水又流了下来。
杜公公伸手,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居然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爱。
“行了,去玩吧。
别跑远了。”
欧阳智雄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跑。
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傻乎乎地补了一句:
“杜公公……以后……有事……找我……我……我有力气!”
他拍了拍自己瘦巴巴的胸膛,拍得咚咚响。
杜公公被他逗笑了:
“好好好,有事找你。”
欧阳智雄这才心满意足地跑了。
这一幕,全被远处廊下的李光看在了眼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撇着嘴,回头对绿萼和绿纱说:
“你们看,那傻子又开始收买人心了。
给周瘸子和杜老蔫送药?
他能有什么好药?肯定是太医院扔出来的废品。”
绿纱嗑着瓜子接话:
“我看了,那瓶子倒是挺新的。
不过一个傻子能送出什么好东西?
八成是在地上捡的空瓶子,装了点泥巴水。”
绿萼没说话。
她远远地看着欧阳智雄跑远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傻子”送药的时候,虽然结巴、流口水、摇头晃脑,但他的眼睛。
她说不出来,就是觉得那眼睛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行了,别看了。”
李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走,跟上去。
看看这傻子又去哪儿玩蚂蚁。”
三人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欧阳智雄果然不负众望——他跑到冷宫后面的一片荒地上,蹲下来就开始找蛐蛐。
他找蛐蛐的方式极其奇葩: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撅着屁股,像一只刨食的鸡。
“这傻子,听蛐蛐听出幻觉了吧。”
绿纱忍不住笑出了声。
欧阳智雄确实在“听”,但他的“听劲”范围远不止这一片荒地。
方圆五里之内,铁熊和铁牛正在太医院旁边的厢房里喝酒,喝得面红耳赤。
铁熊的声音从五里外传来,嗡嗡的:
“那傻子今天又送药了?
哈哈哈,拿九殿下的丹药去送人,笑死我了。”
铁牛瓮声瓮气地附和:
“别管他了,来,再喝一碗。
九殿下让咱盯着,咱就盯着。
反正那傻子也跑不了。”
欧阳智雄撅着屁股,脸上挂着傻笑,心里却把这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铁熊、铁牛,你们喝吧。
喝得越多,睡得越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跑到路边拔了一根草,塞进嘴里嚼。
嚼了两口,他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米往巢里搬。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只蚂蚁,看得入神。
而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他跟着那只蚂蚁走。
蚂蚁往左,他往左;蚂蚁往右,他往右;蚂蚁钻进石缝,他就趴在石缝外面,眼睛贴着地,一动不动地看。
李光、绿萼、绿纱跟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这傻子跟蚂蚁走!
他以为蚂蚁能带他找到什么宝贝吗?”
李光笑得直拍大腿。
绿纱捂着肚子:
“我受不了了,我肚子疼……这傻子太有意思了……”
绿萼也在笑,但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欧阳智雄的背影。
她在想一件事——那只蚂蚁明明走进了石缝,石缝那么窄,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个“傻子”趴在石缝外面,一趴就是一炷香。
他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
欧阳智雄确实在看蚂蚁——但也不只是在看蚂蚁。
他的“听劲”正在全功率运转。
五里之外,铁熊和铁牛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酒碗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慢。
铁熊已经靠在墙上打起了鼾,铁牛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们喝多了。
而更远处——九皇子府的方向,李光的告密信刚刚被送到门房手里。
门房拿着信进了内院,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又出来了,对李光派去的人说了一句话:
“九殿下说了,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欧阳智雄的耳朵捕捉到了这句话。
他嘴角的傻笑没有变,但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
“九哥,你继续盯。
盯得越紧,你越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石缝傻笑了一阵,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路过绿萼两人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歪着头看着绿纱,傻乎乎地说:
“绿纱姐姐……你今天……好看……”
绿纱先是一愣,然后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滚开,傻子!别碰我!”
欧阳智雄不恼,笑嘻嘻地走了。
回到小屋,天色已经暗了。
他关上门,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像一张面具被揭下来。
他盘膝坐在床上,运转《九阳真经》第三层心法。
气血在体内奔腾,暗劲在经脉中蓄势待发。
他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咏春拳的招式——摊、膀、伏、枕、靠、耦、耕、拦——每一招每一式都像刻在骨头里。
一个时辰后,他收功。
全身气血充盈,暗劲的力量在掌心涌动。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里。
夜深了,冷宫一片死寂。
远处的铁熊和铁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鼾声如雷。
李光和两个宫女也早已各自回屋歇息。整个冷宫,只剩他一个人醒着。
他站在枯槐下面,双脚并拢,膝盖微曲,双手一前一后置于身前中线。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摊。”
他的右掌向前摊出,臂不伸直,肘部微沉。
掌缘的肌肉在月光下微微跳动。
“膀。”
右掌回收,左掌上提,肘底发力,像一只展翅的鸟。
“伏。”
双掌下按,膝盖微沉,全身的重量沉入脚底,又沿着脊柱反弹上来。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咏春拳的招式,在他手中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每一招都带着暗劲的穿透力和寸劲的爆发力。
忽然,他停住了。
他站在天井角落里,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前。
这块石头是冷宫中废弃的石凳底座,坚硬无比,至少有三四百斤重。
他蹲下身,右掌贴在石面上,掌心的劳宫穴对准石头正中央。
之后他出拳了。
极短的距离,极快的速度,极凝练的力量。
他的拳头几乎没有离开过石面——寸劲。
暗劲从拳头涌出,穿透石面,直入石心。
“咔嚓。”
声音很轻,像一根树枝被折断。
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纹丝不动。
但如果有人用手轻轻一碰——
欧阳智雄伸出食指,在石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哗啦——”
花岗岩从内部碎裂开来,碎块滚落一地,扬起细小的灰尘。
石头的表面依然光滑,但内部已经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欧阳智雄看着一地的碎石,胸口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仰起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喝!”
声音不高,但极其凝练,像一把刀劈开了夜色。
他嘶吼的同时,体内的气血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桎梏——暗劲后期。
他攥紧拳头,感受着全新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这种感觉,比前世任何一次突破都痛快。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气血,自己的肉身,自己一拳一脚挣来的力量。
而在太医院旁边的厢房里,铁熊和铁牛依然鼾声如雷。
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但在另一边的厢房里,李光正捂着肚子从床上爬起来。
他吃坏了肚子,急着上厕所。
他推开门,顶着夜风往茅房跑,跑到一半,忽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声音很短,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光脚步一滞,下意识朝冷宫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枯槐的影子在风中摇晃。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声音?”
他嘀咕了一句。
忽然肚子一阵绞痛,他顾不上多想,捂着肚子冲进了茅房。
蹲在茅坑上时,他的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那个“傻子”的脸——蹲在地上跟蚂蚁说话的傻样。
“肯定是那傻子又犯病了。”
他骂了一句,擦了擦屁股,跑了回去。
而在天井里,欧阳智雄已经收功。
他站在满地的碎石中,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铁熊,铁牛。”
他轻声说。
“筑基中期,一个左肋有旧伤,一个右膝有旧患。
咏春拳的寸劲打肋,暗劲打膝,配合化劲的借力。
三招之内,我能放倒一个。
另一个,再用三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但还不是时候。
杀了他们,九哥会派更强的人来。
现在我需要的是时间——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去北境。
在走之前,我要先解决李光、绿萼、绿纱,然后收拢一批人。
光靠一个人,走不到黑风城。”
他转身回屋,重新坐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敲在一个看不见的节奏上。
那是他在心里排布的棋局。
而李光、绿萼、绿纱,以及铁熊、铁牛——他们只是棋盘上最先被吃掉的几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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