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到太学院,中间隔着一片废弃的花圃和两排老槐树。
欧阳智雄这几天摸清了路线——从冷宫后门出去,穿过花圃,沿着老槐树往东走三百步,就能看到太学院的后墙。
后墙上有一个被杂草遮住的缺口,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他从缺口钻进去,就是太学院的后院。
太学院是大乾王朝的最高学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子,有讲堂、藏书楼、演算台、天象台。
三皇子欧阳天衍虽然是皇子,但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府邸,而是太学院的演算台。
他在这里推演天机、指导学子、与太学的老师们交流切磋,赢得了“算术王”的美名。
欧阳智雄对太学院感兴趣,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大乾官员的摇篮。
太学院每年向全国输送数百名学子,他们毕业后分赴各州县,有的做县令,有的做州判,有的进入六部。
控制了太学院,就等于控制了大乾未来的官僚体系。
但他没想到,今天这一趟,会收获这么多。
他是被一窝黑白相间的蚂蚁引过来的。
那窝蚂蚁从冷宫后门的石缝里出发,排着队往东走,欧阳智雄撅着屁股跟在后面,一边爬一边用草茎拨弄蚂蚁队伍。
他跟着蚂蚁穿过花圃,钻过老槐树,从后墙的缺口钻进太学院后院。
随后蚂蚁停下来了。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正要伸手去拨蚂蚁,忽然听到了一男一女的对话。
声音从后墙另一边传来。
两个人,都穿着太学院青色的学子服。
男的叫周正鸿,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少年书生的傲气。
他是太学院院长的核心弟子,据说十五岁就考中了举人,二十岁进了太学院,最擅长数术和兵法推演。
女的叫何如英,声音清脆,语速快,是户部尚书何坤的女儿,在太学院旁听,对机关术和数术也有研究。
两人正站在后墙外的小亭子里,对着石桌上的沙盘争论。
周正鸿指着沙盘上的北境地图,语气笃定:
“三殿下的推演不会有错。
狼族大军南下的粮草,最多支撑两个月。
你看这里——狼族的牛羊在入冬前已经宰杀了大半,剩下的雌畜要留着过冬产崽。
他们的干粮储备,按照五万骑兵每天消耗来算,撑不到六十天。”
何如英却摇了摇头:
“你光算了干粮,有没有算过他们沿途掠夺的粮食?”
“掠夺?”
周正鸿笑了一声。
“北境人烟稀少,十座城池九座空。
狼族能抢到什么?
再说,我大乾的百姓早就坚壁清野了,粮仓都搬空了,狼族抢不到东西。”
何如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我父亲说过,狼族的战术从来都是‘以战养战’。
他们南下从来不带太多粮草,打到哪吃到哪。
我们坚壁清野,他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抢。
抢不到大乾的,就去抢西域的。
西域三十六国,粮仓可没坚壁清野。”
周正鸿摆摆手:
“西域太远,来回一趟要一个月,等他们抢完回来,我大乾的援军早就到了。
三殿下说了,六十天。
六十天内,狼族必退。”
何如英不说话了。
周正鸿见她沉默,语气放软了些:
“如英,我知道你担心,但三殿下的推演从来没出过错。
上次南方水患,三殿下提前二十天推演出了洪峰到达的时间,精确到时辰。
这次北境的事,也不会有错。”
何如英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周正鸿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你听说了吗?
三殿下最近在太学府推演北境的同时,还在暗中查一件事。”
“什么事?”
“十皇子。”
周正鸿的声音更低了。
“三殿下说,十皇子最近‘不太对劲’。
他让太学院的几个弟子暗中观察,十皇子有没有来过太学院。
如果来了,看了什么,听了什么,都要报给他。”
何如英有些惊讶:
“那个傻子皇子?他懂什么?”
“不知道。
但三殿下说了,最近九殿下也在盯着十皇子。
两个殿下同时盯一个人,那个人肯定不简单。”
欧阳智雄趴在墙外的泥土上,脸上的傻笑没有变,但眼底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哥,原来你也在查我。”
他继续听。
周正鸿又开口了:
“不过我觉得三殿下多虑了。
十皇子一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能有什么威胁?
我倒是觉得,三殿下应该把精力放在北境的事上。
对了,三殿下这次的推演报告,太学院已经有十几个老师和弟子写了注疏,全都支持‘六十天必退’的结论。
三殿下准备把这份报告呈给陛下。”
何如英嗯了一声:
“我也听说了。
太学院这边,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三殿下的推演。”
“那当然。”
周正鸿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三殿下的算术,天底下没人比得过。”
欧阳智雄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靠在墙根上,手里还攥着拨蚂蚁的草茎,但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六十天,三哥推演的是六十天。”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三哥的推演,用了地形、气候、粮草消耗、兵力对比——这些数据都没问题。
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狼族打仗,从来不带粮草。”
他在北境虽然只待了不到两个月,但从宫女太监那里听来的情报,加上前世对游牧民族战术的研究,让他对狼族的打法有清晰的认识。
狼族骑兵的机动性极强,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日行三百里。
他们南下不带辎重,全靠沿途劫掠。
大乾坚壁清野,他们就绕过去,往西抢西域,往东抢草原边缘的部落,甚至往北抢更北边的游牧小族。
狼族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走到哪,吃到哪。
“三哥坐在太学院里,对着沙盘算数字,算出来的结果确实‘漂亮’,但打仗不是算账。
账算得再精,人是要吃饭的,马是要吃草的。
狼族没粮了会怎么办?他们会去抢。
抢不到大乾的,就抢别人的,抢完了再回来打你。
你六十天后以为他们退了,其实他们只是去吃了顿饭。”
他攥紧了手里的草茎。
“但这样也好。
三哥越自信,越觉得‘六十天必胜’,他就越不会做真正的准备。
等狼族六十天后没退,反而带着从西域抢来的粮草杀回来时,三哥的‘神机妙算’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起。
“而且——太学院这么多人,全都在给三哥的推演写注疏、表支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学院的人,全是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他们只会算数字,不会看人。
这种地方,最好收服——因为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他慢慢从后墙的缺口钻了回去,沿着老槐树往回走。
一路上他恢复了傻乎乎的姿态,摇摇晃晃,东张西望,时不时蹲下来拔一根草嚼两口。
回到冷宫时,天色还早。
他坐在天井的枯槐下面,从袖子里掏出今天藏的半块馒头,一边啃一边在心里梳理:
第一,三皇子的推演报告即将呈给陛下,太学院有十几个人签了注疏,全部支持“六十天必退”。
这份报告一旦被采纳,朝廷对北境战事的判断,就会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第二,三皇子在暗中调查我。
他让太学院的弟子盯着我,我以后去太学院要更加小心。
第三,太学院是大乾官员的摇篮,控制了太学院,就等于控制了大乾未来的官僚体系。
这些学子现在跟着三哥跑,是因为三哥的“算术”让他们佩服。
但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能拿出比三哥更正确的推演、更精准的判断,这些学子就会倒戈。
“三哥,你用算术征服他们,我就用‘人性’征服他们。”
他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算天算地算粮草,唯独不算人心。
而人心,是最大的变量。”
他站起来,走到天井角落那块被他打碎的花岗岩旁边。
碎块已经被他清理掉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个浅坑。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浅坑里画了一条线——那是北境的地图,从黑风城到白狼谷。
“六十天。”
他轻声推断的说。
“三哥说狼族六十天必退。
那我就赌——六十天的时候,狼族不但不退,还会打得更凶。”
“到时候,太学院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三殿下算错了,三殿下也有算错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找下一个‘算得准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个人,就是我。”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开始今天的修炼。
气血在体内奔腾,暗劲的力量在掌心中蓄势待发。
他闭着眼,耳朵却捕捉到了五里之外的声音。
周正鸿正在太学院里对另一个学子说:
“十皇子?那个傻子?
我今天在后院好像看到一个人趴在地上,但我没在意。
下次再看到,我会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欧阳智雄睁开眼,笑了笑。
“周正鸿,你跟着我吧。
跟得越久,你就越会发现——我比你想象的,有趣得多。”
窗外,枯槐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而太学院的方向,灯火通明,学子们还在为三皇子的推演报告写注疏、抄副本。
他们不知道,被他们忽略的“傻子”,已经在心里给他们所有人,画好了未来的位置。
而在五里之外的三皇子府,欧阳天衍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沙盘,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
他面前摊着一份写好的奏疏,标题是——《北境狼族六十日内必退疏》。
“十弟,”
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敲。
“你到底是不是傻子?
如果不是……那你在干什么?”
他敲沙盘的动作,和欧阳智雄敲膝盖的动作,一模一样。
都是同一种节奏,算计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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