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MBC 主楼三楼走廊，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走廊两边摆着折叠椅子，坐满来参赛的选手。有人攥着号码牌小声开嗓练歌，有人低头翻谱子，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润喉糖甜甜的味道。孙辰靠在窗边墙上，琴包放在脚边，手里捏着参赛证。证件上的照片是上周拍的，冲印出来有点模糊，但还能用。
金智妍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打印好的文件，脸色不太好看。走到孙辰跟前，没多余客套，直接把文件递过来。 “赛制昨夜临时改了。”
孙辰接过文件翻看。第一页还是原来的流程，自选曲目、单人舞台、评委打分。第二页多出来一条新规则，即兴合作舞台，两人一组，现场抽签配对，在给定编曲框架里即兴创作；十分钟准备时间，舞台表演最多五分钟。
孙辰指尖点着那行字：“这套指定编曲是谁做的。”
金智妍压低声音：“最初版本是星光那边拿出来的，我硬给否决了，换成制作人协会提供。但我查过，这个编曲人和崔俊赫做了二十年邻居，虽然在协会挂了作曲家备案，公开的成品曲子没多少。”
孙辰合上文件，还给金智妍。 “抽签几点开始。”
“下午四点，就在这间会议室，所有参赛者必须到场。” 金智妍顿了一下，补充信息，“张贤宇在另一个待机室，我刚才看见，他换了一把新定制的吉他。”
孙辰没接话，弯腰拉开琴包拉链，拿出朴宰贤上周送他的那把黑吉他。这把琴琴颈比旧的窄半毫米，握着手感舒服很多。他拨响和弦，耳朵贴在琴箱上，仔细听共鸣，乐器状态没问题。
下午四点，抽签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已经搬走，椅子排成三排，场地中间空出来。二十多个选手分散坐着。孙辰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张贤宇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就是那个地下乐队的光头，这人也拿到了初试资格。光头换了件干净夹克，头发抹了发胶，坐姿还是随便，脚直接伸到前排椅子底下。
工作人员搬来一个透明抽签箱，里面全是折好的纸条。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作人员站在箱子旁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即兴合作舞台规则：选手两人一组，按抽签结果配对。同组拿到一模一样的编曲素材，各自写即兴旋律。准备阶段不许互相说话交流，表演五分钟。”
听到 “禁止互相交流”，孙辰心里一动。 这条规则意味着，就算抽到同一组，两个人只能各自躲着看谱，上台才第一次合乐。要是其中一人提前拿到编曲，有充足时间构思，另一个只有十分钟临场琢磨，上台之后实力完全不对等。
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开始念配对名单。 第一组，两个女练习生。 第二组，光头配一个戴牙套的男选手。
念第三组之前，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停了半秒。 “张贤宇。孙辰。”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几个选手转头往后看。前排光头吹了声口哨，被旁边人瞪了一眼才收住。张贤宇没有回头，但孙辰听见，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之后又慢慢松开。
工作人员继续念剩下的分组。
孙辰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靠听觉能听出来，前排张贤宇的呼吸，是听到两人分到一组之后才突然变快。也就是说，张贤宇事先不知道抽签会刚好对上他。崔俊赫安插在协会的人只搞定了规则框架，没能把具体分组提前泄露给张贤宇。
危险还在别的地方。孙辰看向工作人员手里另一叠谱纸，协会给的指定编曲，一共五套，各组现场抽。工作人员掀开封面，上面是手写五线谱，调号标记：升 F 小调。
正好是《他乡月》桥段用过的调式。
孙辰停下敲膝盖的手指。 他一下看懂这个圈套。当初青春 Live 那场，《他乡月》桥段就是升 F 小调转 A 大调。如果这套编曲用升 F 小调搭建和声，人即兴的时候很容易顺着惯性写出相近的旋律。不用后期剪辑造假，只要现场录下来，事后截取片段，就能再次扣抄袭的帽子。这个陷阱，比之前剪辑拼接的手段更隐蔽，杀伤力也更大。
脑子里飞快推演。他回忆《他乡月》桥段每一处转音、经过音。如果这套编曲沿用同一套和声走向，即兴演奏，第四、第八小节的重音，很容易落到相同主和弦。他必须在十分钟准备时间里，想出办法躲开这套和声自带的旋律引力。
下午五点，抽签全部结束。五组配对定下来。孙辰、张贤宇分到第三组，抽到编曲编号 B‑3。工作人员分发谱稿，每组人手一份，只有十分钟研读时间。
孙辰接过谱纸，快速扫一遍。升 F 小调，四四拍，速度中速。前八小节钢琴柱式和弦打底；第九小节鼓进来；第十二小节加贝斯。和声排布：前四小节 i‑iv‑VII‑III 标准自然小调进行；五到八小节重复框架，多加那不勒斯和弦增加色彩；第九小节和弦转位；第十小节回到主和弦。谱只写到第十二小节，后面八小节空白，留给选手即兴填充。
孙辰在脑子里过一遍十二小节和弦的泛音，合上谱纸，闭上眼睛。 十分钟之内，要搭好旋律框架，还要同时满足三点：贴合原有和声；避开和现有曲子撞旋律；同台的时候，就算张贤宇故意抢声部，自己的旋律也不会被盖过去、带偏。
思绪转得很快，他睁开眼，从口袋掏出铅笔，只在谱纸背面空白处标节奏框架，不写完整旋律。每一小节强拍画叉，旁边简单记音程度数。 一，三，五。二，四，六。三，五，七。四，六，一。
这是错位级进的模进序列，刻意把旋律重音错开和声自带的强拍。就算张贤宇顺着和声走向弹，孙辰也能把两条平行旋律，变成对位对抗的声部。
十分钟到，工作人员统一收回谱稿。
戴眼镜的中年工作人员走到孙辰身边，压低声音，只有他听得见：“孙辰先生，准备登台。”
孙辰点头起身，目光往前扫。张贤宇已经背上新吉他。孙辰听出来，对方试弹泛音的时候，第三弦音高比标准音高出将近二十音分。普通人听不出差别，但同台合奏，这根弦会更亮更突出，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小手段。
孙辰没声张，检查自己吉他，全部调回标准音。左手按弦的力度提前收一点，右手拨弦往琴桥挪半寸，打算靠演奏手法，稳住自己的音色。
张贤宇先走上舞台，孙辰跟在后面。聚光灯打下来，评委席五个人看得清楚，三男两女。中间戴眼镜的男人，就是听证会那个委员长助理；左边穿深灰西装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手上戴着制作人协会的戒指；右边年轻女评委，一直低头翻选手资料，还没抬过头。
张贤宇走到舞台中间，朝评委席微微点头，手指落到琴弦。升 F 小调的编曲前奏响起来，弹得干净，节奏稳。第九小节鼓组进来，左手加快速滑音装饰，从主和弦滑向下属和弦，放大和声里面的张力。
台下不少选手互相对视，看得出来，张贤宇提前对着这套编曲下了功夫。
孙辰站在舞台侧边静静听。绝对音感完整捕捉张贤宇的和声处理：那不勒斯和弦他做了转位，把本该落在重拍的根音挪到弱拍，就是在故意引导旋律，引诱对手掉进预设的路子。
轮到孙辰。 他走到舞台上，跟着前面十二小节的编曲演奏。到第九小节转折的地方，左手按弦加重，右手扫弦幅度收小，音色从柔和变得锐利，即兴段落正式开始。
第一小节，张贤宇弹出长持续音 G，想用这个音当做跳板推向目标和弦根音。孙辰没有跟着他的思路走，G 音拖到第三拍时，拨响降 B 音，那不勒斯和弦的根音。两个音叠在一起，形成尖锐的九和弦，舞台上音乐张力一下子拉满。
评委席，委员长助理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张贤宇指尖顿了一下，很快继续弹。第二小节，他弹出 A 音，想把旋律拽回主和弦。孙辰跟着弹出 F，再次形成五度音程冲突。两个人在同一套和声框架下，旋律走向完全相反。
台下一些选手坐直身子，前排光头也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第四小节，张贤宇弹出一连串十六分音符快速上行，想用更快的速度压住对方声部。孙辰不跟着比拼快，拨弦位置再往琴桥挪半寸，音色变得坚硬透亮，弹出长音 D，稳稳保持两拍。张贤宇细碎急促的音符，像雨点砸在石头上，盖不住这条沉稳的主线。
那个一直低头看资料的年轻女评委，终于抬起头。
第八小节，即兴段落收尾。张贤宇弹出高音 E，想用高亢音色收尾。孙辰左手松劲，弹出低沉的低音 G。高音悬在上方，低音稳稳托住，十度音程隔开，两条声部一起落下，结束演奏。
整整五分钟，两人全程没有对视，声部没有齐奏，每一处对抗都卡得很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全场安静一小会儿。 委员长助理合上文件夹，转头跟旁边戴协会戒指的元老低声说了几句。深灰西装男人轻轻点头，在评分表上动笔。
张贤宇收好吉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顿住，牙缝挤出一句冷硬的话：“你做了准备，我同样也有。下一次，不会是这个结果。”
孙辰把吉他往琴包里收，拉链拉到一半，金智妍从侧台快步过来，压着声音说：“我刚瞟到评分纸。那个助理，演奏一结束就给崔俊赫打了电话，听不清内容，但是挂了电话之后脸色很差，肯定没好事。”
孙辰拉上琴包背到肩上，往出口走。回头扫一眼评委席，委员长助理的位置已经空了。
推开走廊大门，三楼大厅人声嘈杂，选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听分数。孙辰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眼角余光瞥见 MBC 大楼正门台阶，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大衣扣子没扣，衣摆被风吹起来。那人背对着大楼，手里拿着手机在通话。
孙辰盯着背影看两秒，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进去，按下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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