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辰站在韩国音乐制作人协会办公楼门口，肩上挎着琴包，夹层塞了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放一张光盘，存着七段练习室录像，还有手写的说明。昨晚熬到凌晨三点，他一段段标好了抄袭片段对应的小节、旋律特点，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
协会办公楼就在弘大后街，一栋六层老瓷砖楼，外墙不少瓷砖裂了、掉了。门口没有保安，前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低头织毛衣。孙辰报上名字，她头都没抬，朝走廊里面抬了抬下巴：“三楼会议室，进去等着。”
三楼走廊尽头是厚重的双开门。推开门，会议室不算大，中间摆长条会议桌，配八把椅子。靠窗墙上挂着一块书法牌匾，写着 “音乐精神”，落款是协会上一任会长。
长桌对面已经坐了四个人。金成浩坐在最左边，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旁边朴律师的公文包敞着，堆着一沓沓文件；再往右是个五十多岁穿灰西装的胖男人，头发稀，腮帮子肉往下垂，手指不停转钢笔；最右边是孙辰见过的张贤宇，外套脱了，穿黑色高领衫，后背靠着椅背，神色淡淡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
朝向孙辰这一侧，只单独留了一把空椅子。
孙辰拉开椅子坐下，琴包放在脚边。四道目光一齐投过来。金成浩脸上肌肉动了动，想挤出个笑，最后没成。张贤宇停下敲桌子的手，视线扫过孙辰脚边的琴包。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侧门打开。一个六十岁上下、花白头发的老人走在前头，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像助理的年轻人，抱着录音机走到桌角，按下红色录制键。
花白头发老人坐到主位，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沉下来：“韩国音乐制作人协会资格审核委员会，今天两项议题。第一，孙辰外籍音乐人资质审查；第二，星光娱乐提交的举报案件。”
他转头看向金成浩：“先由举报方陈述。”
金成浩站起身，翻开文件夹，声音清亮：“委员长，星光娱乐法务部。我方认为孙辰不具备独立音乐人资质。协会现有规则，没有登记公开发行音源、没有正式所属厂牌、没有版权登记作品，缺两项及以上，就该进入审查。”
他把一叠打印好的证据推到主位。花白头发老人翻了一会儿，放到桌子边上。
金成浩坐下，朴律师紧跟着站起来，语速很快：“除此之外，我们收到线索，孙辰部分原创曲子和已有的作品旋律高度近似，附带相关视频，还有原曲当事人的陈述。”
孙辰手肘搭在桌上，稳稳坐着。靠绝对音感，他听得出金成浩呼吸变快，旁边胖男人转钢笔的速度也一下子变急。
花白头发老人看向孙辰：“孙辰先生，你有没有反驳的内容。”
孙辰起身，拉开琴包拉链，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面，先把光盘往前推过去。 “这是昨晚拿到的材料，星光娱乐练习生的服务器缓存录像，一共七份，其中四段录像能实锤抄袭已经发行的作品。”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金成浩手死死攥住文件夹边缘。张贤宇的动作一下子僵住。
花白头发老人拿起光盘，看了信封里手写的证据清单，转手递给旁边助理。助理拿着光盘快步走出侧门，隔壁房间应该有电脑。
金成浩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委员长！这份材料是非法盗取的，属于黑客窃取 ——”
孙辰语气平稳，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直接打断他：“缓存来自星光内部服务器，是公司内部人员提供出来的。”
金成浩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嘴里说不出来。
花白头发老人抬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两边争吵。没过多久，助理从门外回来，弯腰凑到老人耳边低声说话。花白头发老人一页页翻看打印出来的录像摘要，眉头越皱越紧。
整整五分钟，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嗡响，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张贤宇重新靠回椅背，来回看着孙辰和金成浩两边。
老人合上材料，抬眼看向金成浩：“录像内容已经核实，四段素材能确认和已发行曲目旋律重合。星光娱乐，请做出解释。”
金成浩额头冒出细汗，慌忙翻文件夹：“委员长，这只是练习生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
花白头发老人抬手打断他的辩解，再看向孙辰：“孙辰先生，针对那条指控你抄袭的视频，你要不要当庭举证反驳。”
孙辰点头，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那里摆着一台旧立式钢琴。他掀开琴盖，指尖落下，弹出四小节缓慢干净的旋律。
弹完，走回长桌前：“刚刚弹的，就是《他乡月》副歌原调 D 大调。举报视频里所谓原曲片段，实际是 G 大调。两者调性完全不一样，看着相像，全靠后期剪辑硬拼出来的假象。”
他掏出翻盖手机，点开提前拆分好的音频，外放播放。两条音轨同时响起来，一高一低，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调性差别。 “这是两段原始音频，没有任何剪辑修改。调性不一样，根本不满足抄袭的判定条件。”
孙辰关掉音频，收好手机。
汗珠顺着金成浩额头往下滴，落在文件夹纸上。朴律师埋着头，在公文包里慌乱翻文件。胖男人停下转钢笔，把笔平放在桌面上。孙辰靠听觉察觉到，张贤宇的呼吸明显变快。
花白头发老人沉默几秒，转头和旁边助理低声商量。助理低头快速记录。老人重新看向金成浩：“星光娱乐本次举报，暂时搁置，等待完整调查。练习生抄袭这件事，委员会单独立案处理。”
金成浩嘴巴开合好几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侧头看向张贤宇。张贤宇避开他的目光，猛地站起身，椅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声响。走到会议室门口，脚步稍停，回头看向孙辰。 “手段很漂亮。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说完推门离开。金成浩和朴律师手忙脚乱把桌上文件收进公文包；那个胖男人也赶紧站起来，庞大的身子差点碰翻椅子，踉跄着跟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辰、花白头发老人和助理。
老人站起身，朝孙辰伸出手：“本次资质审查，暂时通过。MBC 选秀的参赛资格保留。”
孙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对方手掌干燥，握手分寸就是公事公办。
老人松开手，补充规则限制：“但审查不会彻底结束。按协会条例，审查没结案这段时间，商业演出不受影响；协会主办、协办的演出和评选，你不能参加。”
孙辰点头，拉好琴包拉链，挎上准备走。
“孙辰先生。” 花白头发老人开口叫住他。
孙辰回头。 “这份服务器缓存资料，你知道提供人的身份吗？”
孙辰和他对视两秒：“我不知道。”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孙辰推门走出会议室。
走廊墙上，张贤宇正靠在那里等，手里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条短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那份缓存，是谁给你的？”
孙辰脚步顿住，微微偏头：“怎么？”
张贤宇把手机屏幕转向孙辰。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张贤宇先生，小心缓存。下一个，就轮到你。】
他收回手机揣进兜里，眼睛紧紧盯着孙辰：“你是不是手里握着我不知道的底牌。”
孙辰没接话，转身走向楼梯口，步子平稳，不快不慢。
到一楼，前台织毛衣的女人抬眼扫过来：“结束了？” 孙辰轻轻点头，推门走出大楼。刺眼阳光扑过来，兜里手机震了，还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短信： 【做得很好。今晚金成浩会来找你，带着星光的正式道歉信。千万小心，这份道歉信文本藏有文字陷阱。】
孙辰锁屏，站在协会门前台阶上。弘大街头的风吹过来，混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还有远处练歌房飘出来的伴奏。他往上提了提琴包肩带，朝地铁站走。
晚上七点，暮色酒吧后巷。
孙辰还没进门，就看见金成浩一个人站在巷口，手里拎着印星光娱乐 logo 的白纸袋，身边没有其他人。连日折腾，他眼下很重的黑眼圈，明显熬了通宵。
“孙辰先生。” 金成浩快步迎上来，勉强挤出客套的笑，把纸袋递过来，“公司准备了正式道歉信，还有补偿金。”
孙辰没有伸手接，往纸袋里面扫了一眼。最上面一张 A4 打印纸，标题写着《星光娱乐正式道歉信》。正文就三行，只承认对旗下练习生管理疏漏，说双方产生了 “误会”，深表遗憾，愿意承担相应责任，落款是今天。
孙辰收回目光，把纸袋推回对方怀里。 “这算不上道歉信。”
金成浩脸上的笑僵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通篇只说管理疏漏、双方误会，绝口不提恶意剪辑构陷。一旦公开发出去，以后星光随时可以翻案，把整件事说成一场意外纠纷。” 孙辰看向纸袋里面装钱的信封，“至于这笔补偿金，只要我收下，后续协会调查，他们就能直接当成我接受和解，反过来坐实我这边存在争议。”
金成浩脸色彻底冷下来，手指攥得纸袋边角发白。
孙辰把肩上琴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正视对方双眼：“金室长。前几天的陷阱合约，今天这份藏文字圈套的道歉信。这一切，是星光公司自己的打算，还是崔俊赫在背后授意？”
金成浩不肯回答，把纸袋紧紧夹在腋下，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猛地停下，回头丢下一句狠话：“孙辰先生，协会审查流程并没有结束。下一次，局面不会再像今天这样。”
黑色现代车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很快开出巷子。
孙辰拎起琴包推门走进酒吧。
朴宰贤靠在吧台，手里端一杯烧酒，看见他进来抬了抬酒杯：“我看见了。金成浩刚才来过，想用那封破道歉信糊弄。”
孙辰把琴包放到老位置，拿出吉他。 “你怎么回他的。”
朴宰贤仰头把酒一口喝干，玻璃杯重重磕在台面上：“我跟他说，孙辰是我酒吧驻唱，你们这套道歉信我们不稀罕，直接滚。”
孙辰指尖轻轻拨了下琴弦，嘴角有一点点放松，却没有大笑。
晚上八点，演出准时开始。
先唱《浮世不折》《弦外音》两首旧作。第三首，孙辰握着话筒看向全场。 “接下来这首，上周只写完一半，昨晚才补完，歌名，《悬镜》。”
木吉他前奏慢慢流出来。 “悬镜高台照人心，是非曲直自分明。 你藏你的刀与影，我亮我的骨与筋。 莫道浮云遮望眼，风过天清万象新。 今夜台下人听好，谁是真金谁是尘。”
唱到最后一句，他目光慢慢扫过全场。前排毛线帽姑娘举着相机专心录制；角落座位，昨天那个戴鸭舌帽的人还在，桌边多了个新面孔 —— 就是地铁口见过的灰夹克男人。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鸭舌帽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刚才巷口金成浩和孙辰对峙拍的照片。
一曲唱完，掌声一下子铺满整个场子，热度比往日更高。
孙辰下台接过水杯，朴宰贤压低下巴朝角落扬了扬头：“那边两个人。”
“看见了。” 孙辰放下水杯，掏出翻盖手机给李秀满发消息：【金成浩能这么快拿到协会听证结果，帮我查是谁在里面通风报信。】
回复很快过来：【已经找到线索。协会里面有崔俊赫安插的线人，具体名字后面告诉你。先专心应付舞台。】
孙辰锁屏。再抬头，角落灰夹克和鸭舌帽已经悄悄走了，桌上留着两杯一口没动的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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