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
孙辰走到酒吧后门，一眼看见金成浩斜靠在黑色现代轿车边上，手里拎着牛皮纸袋，脸上的笑比昨天还要夸张。
他旁边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金丝边眼镜，一身合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夹着硬公文包，一看就是刚从会议室出来的。
“孙辰先生，昨天太匆忙，今天我们把所有条件都准备好了。” 金成浩把纸袋往前递，“改好的合约，你看看。”
孙辰没伸手接，视线越过金成浩，落在金丝眼镜男人身上。
金成浩往旁边挪了半步，开口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法务朴律师，专门过来帮你看合约。”
孙辰掏出钥匙打开酒吧后门，头都没回：“进来谈。”
酒吧里面灯还没全开，只有吧台上方一盏吊灯亮着，光线昏昏的。朴宰贤坐在吧台后面剥花生，看见两人跟着孙辰走进来，捏花生壳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
金成浩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抽出回形针别着的五页合约。孙辰拉椅子坐下，拿过来翻看。
第一页，签约金写着三千万韩元，比昨天直接翻了十倍。第二页白纸黑字写，国内词曲版权归孙辰自己。第三页，违约赔偿那整条直接删掉了。
孙辰的手指停在第四页。
一行比正文字号更小的字，藏在合作范围第三款里面： 海外版权及流通权限，合约三年内归公司独家所有。
他往回翻到第二页版权那块。国内版权清清楚楚划给孙辰，但海外版权那一行，原本印刷的文字被笔划掉，旁边手写四个字：另行协商。
孙辰把合约轻轻放回桌面，后背靠在椅背上。
金成浩盯着他的表情，身体往前倾，压着声音：“孙辰先生，说实话，现在这个局面，能给你这种条件的，只有我们星光娱乐。MBC、SBS 选秀，最后还是要经纪公司签艺人。独立音乐人这条路，上限摆在那里。”
朴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打印函推到桌上。抬头落款是韩国音乐制作人协会。内容很短：最近网上爆出外籍音乐人原创资质争议，协会准备启动原创资质审查；审查期间，被审查的人不能以独立音乐人身份参加任何官方演出、评选。
页脚有签字，盖着协会红色公章。孙辰认得这个章，上周青春 Live 后台，张贤宇拿给乐评人的协会内部文件，盖的就是同一个。
“这份通知还没对外发，我们提前拿到内部版本。” 金成浩把函件收回来折好放回包里，“只要你跟我们签约，这一轮审查，我们法务可以直接向协会申请撤销。”
孙辰看着对方收好文件，手指在桌面慢慢轻点，节奏很稳，像在调琴弦。
“不过。”
他稍微停了停，视线在金成浩和朴律师之间来回扫。 “对比昨天那份合约，还有一处改动。”
金成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昨天国内版权也是归公司，今天划给我。为什么突然改？”
不等对方辩解，孙辰继续说。 “昨天我不签，不是嫌待遇差，是签约方是星光娱乐。今天纸面条件看着很好，却单独把海外版权拆出去。国内版权留给我，海外的全部攥在你们手里。”
他翻开合约最后一页，签字栏上方，同样是小号字体： 本合约授予公司孙辰海外演出、唱片流通全部独家权限。
孙辰合上整套合约，推回桌子中间。 “三年海外独家权限。就算我拿下 MBC 选秀名次，拿到海外登台机会，所有收益全归星光。国内圈子又被崔俊赫把控。”
金成浩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彻底没了。朴律师推了推眼镜，低头在公文包里翻文件。
吧台后的朴宰贤把花生壳丢进垃圾桶，拍掉手上碎渣，慢悠悠开口：“金室长，你们自己看看这份合约合理吗？国内留给崔俊赫拿捏，海外你们死死攥住。那孙辰难道只能困在弘大酒吧唱一辈子？”
金成浩没理会朴宰贤，目光盯着孙辰：“孙辰先生，这是商业交易，别带上个人情绪。”
孙辰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 “那我按商业逻辑跟你说 —— 我不签。”
金成浩也跟着站起来，飞快把合约收进牛皮纸袋。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孙辰，嘴角绷得很紧：“孙辰先生。要是我们不帮忙撤销协会审查，下周 MBC 选秀，你连参赛资格都没有。这不只是生意，是圈子里既定的规矩。”
说完推门走出去，朴律师抱着公文包跟在后面，全程没回头。
店门关上，酒吧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朴宰贤走出吧台，给自己倒满一杯烧酒，一口干了，杯子重重磕在台面上。 “太阴了，拿协会审查要挟人，合约还挖海外版权的大坑。”
孙辰坐回椅子，拉开琴包拿出木吉他，指尖轻轻碰弦试音。靠绝对音感听琴箱共鸣，乐器状态没问题。
“老板，昨天那条抄袭造谣视频，你看到的是网上公开帖子。我问的是账号后台缓存资料。”
朴宰贤愣了下：“之前不是你拿截图给我看的？”
“那只是帖子截图。我说的是账号服务器本地缓存。”
朴宰贤挠挠后脑勺：“这个我弄不到，我们又不是黑客。”
孙辰拨了下琴弦，弹出一串干净的分解和弦。“发帖账号是星光练习生的。缓存里面，应该存着这个练习生以前所有练习录像，说不定还能找到他抄别人作品的证据。”
话音刚落，兜里翻盖手机震了，还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短信： 【需要账号缓存资料？我可以发给你。代价，后续再谈。】
孙辰盯着屏幕看三秒，拇指打字回复：【先把资料发过来，代价之后商议。】
对方几乎秒回：【今晚，邮件发送给你。】
孙辰锁屏收好手机，把吉他放回琴包，站起身。
朴宰贤喊住他：“你去哪？” “MBC 大楼。” “现在就去？”
孙辰推开店门，刺眼的阳光迎面打过来：“我去找金智妍 PD 确认一件事，音乐制作人协会的审查，MBC 能干预到什么程度。”
下午两点，MBC 企划部三楼办公室。
金智妍听完整件事，把钢笔放到桌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桌上摊着孙辰手机拍的那份协会待发布通知复印件。
“这份文件确实是协会内部正式版本。但有一点 ——” 她把纸张翻过来，“只要没有正式对外发布，电视台这边有办法拦下来。”
“要怎么做。”
金智妍起身，把百叶窗拉下一半，转身看向孙辰：“MBC 选秀是电视台主办的节目。音乐制作人协会要是插手参赛者资格，属于越权。一旦他们正式下发审查通知，我们可以用电视台名义发函，指控他们越权干涉节目。”
孙辰一下子想明白里面的利害。 “也就是说，可以逼着协会不敢对外放出审查通知。”
“前提是电视台先把公函递出去。” 金智妍坐回工位，点开电脑里的公文模板，“今天下午就能走流程。但我把话说清楚。”
她抬眼看向孙辰：“不是 MBC 专门来保护你。电视台要保住的，是自己节目评审的权力。协会今天能动你，明天就能插手别的选手，损害的是电视台自己的利益。”
孙辰轻轻点头。这点利害他心里清楚，成年人之间的合作，本来就是利益对等，不存在单方面的好心庇护。
他起身，把复印件收好。
金智妍又叫住他：“孙辰先生。昨天抄袭那件事，你现场处理得很好，网上舆论已经反转了。今晚酒吧演出好好发挥。”
孙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金 PD。星光联合协会准备启动审查这件事，你是今天才知道？”
金智妍视线没离开键盘，手指不停敲着：“今早收到内部消息，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过来。”
晚间七点半，暮色酒吧演出开始。
上台之前，毛线帽姑娘挤到孙辰面前，直接把手机递过来：“孙辰先生，星光官方账号发道歉声明了，全部推给练习生个人行为。”
孙辰扫了一眼屏幕。通篇都是官方套话，评论区基本没人买账。账号本身属于公司，一句个人行为，根本糊弄不住网友。
他把手机还给对方，迈步走上舞台。
今晚先唱两首旧作。第三首，他握着话筒，目光扫过全场。平时总坐在角落的 SBS 朴 PD 没来，换成一个戴鸭舌帽的陌生男人，面前放着一杯一口没动的可乐，手机横架在桌上，镜头直直对着舞台。
孙辰收回视线，对着话筒开口：“接下来这首，是去年写的，从来没公开唱过，歌名《灯》。”
木吉他前奏慢慢响起来，D 大调，节奏偏慢，带着沉郁的感觉。绝对音感铺开，酒吧墙壁的回声、台下观众细碎的呼吸、杯子轻轻碰撞的微弱声响，全都收进感知里。
“街角那盏灯，亮了又灭。 照过谁的脸，又忘了谁。 我站在灯下，没人看见。 风一吹，影子碎成片。”
四句唱完，全场安静下来。
角落戴鸭舌帽的男人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孙辰余光看见了，没有停下演唱。
一曲唱完，掌声响起来。朴宰贤在后台拿便签一笔一笔记，统计到场人数。
孙辰走下舞台，喝水歇口气。手机弹出邮件推送，匿名发件人。
【缓存资料已发送，请查收。另外：星光法务明天会向协会递交公函，以独立音乐人资质不足为由举报你，提前做好准备。】
孙辰点开邮箱附件压缩包，解压一共七段视频。点开第一段，画面是星光练习室，镜面墙一眼就能认出，正是造谣抄袭的那个圆脸练习生，抱着吉他弹唱。
旋律响起来，孙辰立刻听出来调子 —— 是张贤宇去年发的一首非主打歌。练习生弹得磕磕绊绊，但主旋律一点不差。
他快速翻完七个录像。三段吉他弹唱，两段键盘 demo，两段手机哼唱录音。其中四段视频，旋律和市面上已经发行的韩语作品高度重合，甚至有一段直接照搬老牌歌手的副歌，连转调都没改。
孙辰把手机揣回兜里。
朴宰贤凑过来，看他神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孙辰拉开琴包拉链，准备收吉他，拉到一半忽然停住。 “明天星光会向协会举报我。”
朴宰贤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又来？”
“但在他们动手之前，我手里已经有证据，可以先反击。”
孙辰把手机屏幕转向朴宰贤。屏幕正在播放练习室录像，那个造谣的练习生正在弹抄来的曲子。朴宰贤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邮件末尾还有一行字： 【好奇这份缓存来源吗？取自星光总部服务器。我曾是金成浩室长的秘书，现已离职。】
孙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星光娱乐内部，已经有人反水。而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远不止练习生的录像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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