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辰走出地铁站，往暮色酒吧走。太阳很晒，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不少人已经换上短袖。拐进后巷，远远就看见酒吧后门蹲着三个人。除了毛线帽女生和拿手机支架的男生，多了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拎着纸袋，袋口露出半截麦克风。
毛线帽女生站起身，脸上没了昨天那种轻松，嘴唇抿得紧紧的，相机也没举起来。 “孙辰先生，网上昨晚新出了一条视频，不对劲。”
她把相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孙辰。论坛帖子标题看着扎眼：弘大中国歌手抄袭嫌疑，原曲作者现身。
点开播放。视频封面是个二十出头、圆脸单眼皮男生。片段里，那人对着镜头清唱四句旋律，画面一切，接上孙辰在青春 Live 唱《他乡月》的现场录音。两段音频拼在一起，刻意做出旋律高度相像的样子。
孙辰光靠耳朵，一下子就听出里面的猫腻。对方清唱第三句结尾的转音，是故意往《他乡月》的调子靠，硬造出相似感；后面那段现场录音还被人为改了，把《他乡月》副歌尾音拉长一拍，强行对齐。
视频下面评论已经五百多条。
“果然是中国人，抄袭算是老手段了。”
“张贤宇当初干嘛和这种人同台？”
“原作者都出来发声，这下彻底完了。”
少数几条指出两段音高不一样、怀疑剪辑造假的评论，全被点踩压到最底下，基本没人看见。
孙辰把相机还给女生，伸手推开酒吧后门。
朴宰贤站在吧台后面，盯着手机，脸色不好。吧台边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穿灰夹克的寸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名片。看见孙辰进来，男人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两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 “孙辰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星光娱乐的室长，金成浩。”
孙辰把琴包放到常放的角落，没伸手接名片。星光娱乐，那家中型经纪公司，之前就找过他，当初合约条件太苛刻，被他搁下没理会。 “找我什么事。”
金成浩把名片放在吧台，慢慢推过来，语气不紧不慢：“今早那条抄袭指控视频，我们看见了。现在网上舆论已经炸了，对你很不利。我们公司可以出手帮你。”
他从口袋掏出折好的打印纸，摊在吧台，是一份专属合约草案。标题写着《专属合约书》，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页面。孙辰扫了几行关键内容：签约金三百万韩元，合约七年，所有作品版权归公司，违约赔偿是签约金的十倍。
“签了这份合约，抄袭风波交给我们法务处理，公关宣传全由公司负责。你只需要安心上台唱歌就行。”
孙辰拿起合约，一行行看。耳朵留意着金成浩平稳的呼吸，听着像在背稿子。同时靠绝对音感察觉到，对方口袋里的手机大概三十秒震动一次，一直有人打电话过来，他却始终不接。背后有人在催他。
孙辰把合约放回吧台，指尖点在违约赔偿那一行：“十倍赔偿就是三千万韩元。我现在手里全部的钱，连三百万都凑不齐。”
金成浩嘴角肌肉微微抽了一下：“这笔钱可以慢慢还，算是公司前期对你的投入。”
“不过有一件事。” 孙辰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平，“发这条抄袭视频的账号，是星光娱乐旗下练习生的，你们核实过吗？账号虽然已经改成私密，但网上缓存的证据还在。”
金成浩脸上那层客套的笑一下子僵住。 “账号 2004 年 3 月注册，第一条动态就是你们家选秀合格公示。”
旁边朴宰贤忍不住嗤笑一声，端起杯子侧过身，肩膀止不住抖。
金成浩手指死死攥住吧台边缘，指节发白。他把合约收回来，折好揣进内兜，脸上还勉强扯着笑，嘴角绷得很紧：“孙辰先生，看来现在时机不太合适。我们之后再联系。”
说完转身往外走。路过吧台的时候，朴宰贤头都没回，开口挖苦：“下次带合约上门之前，先管好你们自家练习生。”
金成浩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推门离开。
朴宰贤放下杯子看向孙辰：“你怎么知道那个账号的底细？”
孙辰掏出翻盖手机，翻出一条消息。就是之前手里握着青春 Live 原版录像的陌生号码，发完录像要挟的那条信息之后，额外发来的提示：【另外，发布抄袭视频的账号，归属星光练习生。账号缓存尚存。】
朴宰贤凑到屏幕看了一眼，低低吹了声口哨：“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在偷偷给你递消息？”
孙辰锁屏收好手机，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对方是谁。
下午三点，孙辰坐在酒吧角落的桌子前，桌上摊满谱纸。他没写新歌，就在拆解那条指控视频里全部的音轨。
看完完整视频，他花十分钟，把那段所谓 “原曲” 的清唱一句句拆开，标记每一处音高、时长、换气位置。绝对音感全力运转，就像人肉频谱仪。
解析到第三句，他停下笔。 那句结尾的转音，虽然做出类似《他乡月》的调子，但如果抛开刻意模仿的目标旋律，按普通人唱歌的习惯重新划分气口，第三句和第四句中间的换气位置完全不合理。正常人不会在那里换气，明显是为了贴合旋律硬改出来的。
他拿起铅笔，在谱纸边上写下两个字：硬塞。
接着把两段音频放进简易音频工具，分开回放。一段是对方的清唱，一段是《他乡月》副歌。两段波形放在一起，错位很明显，两者基频差了接近半个小二度。所谓旋律重合，全靠后期剪辑强行拼出来的，两首曲子本身调式根本对不上。
孙辰关掉设备，把谱纸折好收进衣兜。
晚间七点半，酒吧开始营业。 今晚来的客人比昨天还要多，靠墙的散台全坐满，吧台前站了两排人，还有不少观众直接坐在地上。毛线帽女生带着两个男生占了前排位置，相机架好，镜头对准舞台。
但场内气氛有点躁动。
孙辰上台那一刻，前排出现几张陌生面孔。一个穿皮夹克、胳膊纹蛇的男人举着手机，屏幕就是那条抄袭视频的封面。他旁边坐着个银发女生，就是上周跟着光头那支地下乐队一起来酒吧的人。
皮夹克看见孙辰走上舞台，一点没压低声音，高声嘲讽：“哟，抄袭的人居然还敢上台。”
场内安静一瞬。一部分人转头看向男人，还有不少观众低头翻手机。
孙辰背上木吉他，把话筒从支架拿起来，又放回去。目光扫过全场，在皮夹克身上短暂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角落。SBS 的朴 PD 今晚也来了，座位比昨天又往前挪了一排，手里的录音笔换成小型摄像机，平放在桌面上。
收回视线，孙辰开口，声音清楚传到整个场子。 “今晚唱歌之前，我先说下今早网上那条抄袭指控视频。我把证据拆开讲给大家听。”
全场一下子安静。皮夹克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孙辰从衣兜拿出写满音符标记的谱纸，高高展开。台下看不清细小笔记，但所有人都能看见纸上的简谱标记。 “第一，发这条视频的账号，属于星光娱乐旗下练习生。账号虽然改成私密，但网络缓存证据完整留着，需要的话，可以当场拿出来。”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观众立刻掏出手机搜相关信息。 “第二，视频里两段音频是后期强行拼接的。”
孙辰把谱纸翻过来，背面并排画了两行简谱，铅笔点着两行音符末尾：“我的作品结尾落音是 La，对方所谓原曲结尾落音是 Si，差了半音。剪辑的时候没做转调，直接粗暴拼在一起，相似的假象就是这么来的。”
前排皮夹克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动不了。旁边银发女生凑过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女生满脸不屑地撇撇嘴。
孙辰收好谱纸，重新拿起话筒，目光淡淡扫向皮夹克那边。 “不懂乐理，容易被剪辑骗到可以理解。但只看一小段片段就急着下定论，未免太草率。”
话音刚落，皮夹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狠狠瞪了孙辰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客人，含糊骂了一句，转身直接往外走。银发女生跟在他身后，经过吧台时重重把玻璃杯砸在台面上。
朴宰贤扬声喊：“下次看全证据再过来！”
台下响起零星哄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孙辰不再争辩，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用泛音起，音色干净透亮。 “纵被人间风雪欺，傲骨不曾低。”
第一句唱出来，场子彻底静下来。毛线帽女生的相机一直在录，舞台灯光落在孙辰脸上。唱到副歌，前排已经有人跟着旋律轻轻哼。刚才皮夹克空出来的座位，很快被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补上，少年手里攥着手写韩语注音的中文歌词。
一曲唱完，掌声轰然响起来。
角落桌边，朴 PD 把摄像机往前推，镜头从孙辰的脸，慢慢移到按弦的手指，再扫过台下动容的观众。他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写字，笔尖沙沙响。
九点半，整场演出结束。孙辰走下舞台。朴宰贤递过来一瓶水，藏不住开心：“那个造谣视频的账号刚被删掉，缓存证据爆出来之后扛不住了。”
孙辰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手机震动，李秀满发来短信： 【抄袭造谣视频已经传到 MBC 金智妍 PD 那边，对方核实完毕。源头是星光娱乐练习生，不是崔俊赫直接安排。星光是看见你热度涨得快，想借这件事蹭热度，拿合约把你套住。】
孙辰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酒吧后门。
整条巷子的施工围挡已经全部拆干净，完整的人行道露了出来。路灯修好，橘黄色灯光铺在地面，积水洼映出一片片亮光。
往前走没几步，手机又震，陌生号码发来简短消息： “做得很漂亮。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星光已经和崔俊赫达成合作，接下来的手段会完全不一样。”
孙辰站在路灯下，盯着屏幕看两秒，收好手机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耳边全是弘大街头的声音，吉他弹唱、商贩叫卖、路人说笑混在一起。
走到地铁入口，往下走了半截台阶，脚步猛地停住。
地铁口灯箱玻璃的反光里，台阶最高处站着一个人影，灰夹克外套，就是这几天一直跟着他的那个人。
孙辰没有回头，继续一步一步往下，每一步都踩实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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