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弘大青春 Live Club 里面坐得满满当当。
门口排队的人比上周多了两倍。施工围挡挪开一道小口，只能两个人侧身挤过去，一堆人互相挨着往里走。一部分人攥着论坛帖子打印纸，马克笔在背面写了中国人加油；另一边举着张贤宇的应援灯牌。两拨人分站两边，没动手吵架，但互相看过去，火药味很重。
孙辰到的时候，正门已经堵得根本进不去。李秀满安排的寸头男人在巷口等着，带他走偏僻的设备通道。狭长走廊堆着巨大的音箱箱体，两个穿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在调灯光桁架。
寸头男人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舞台地板已经加固好了，额外铺了两层承重板。但是 ——”
他顿了一下，脸色沉下来。“我们在底板下面找到第二道切割口，比照片上那道更深，主梁几乎快断了。要不要现在直接报警？”
孙辰把肩上琴包拿下来，轻轻放在墙角：“等整场演出结束再报案。”
寸头男人点下头，转身走进走廊深处。
八点半，暖场开始。 就是光头带的那支地下乐队，吉他、贝斯、鼓三件乐器就位，硬摇滚风格。三首歌唱完，台下反应还行。最后一曲收尾，光头握着话筒，目光穿过人群，直接锁定侧台的孙辰，嘴角扯出挑衅的笑，高声喊：“接下来上场的，是来自中国的原创歌手。大家好好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韩国音乐。”
台下一阵哄笑，夹杂零星掌声，也有不少观众面无表情，没什么反应。
孙辰背上木吉他，走上舞台。
九点整，全场灯光切换。 第一首，《浮世不折》。这首歌之前只在暮色酒吧唱过，今晚配上完整编制乐队。鼓手、贝斯手、键盘、第二吉他手，四名乐手坐在台侧。前奏慢慢起来，键盘弹出干净的钢琴分解和弦，第二吉他的声部叠上孙辰手里的木吉他，音色一下子厚了很多。
喧闹的场子慢慢静下来。
“纵被人间风雪欺，傲骨不曾低。”
第一句唱出口，前排一个穿米风衣的中年女人侧过头，跟身边人小声说了几句。孙辰顾不上台下细碎动静，全部注意力放在耳朵里。监听音箱调过，低频扎实，中高频通透，李秀满这边的人已经把设备调到最好。但耳朵贴着琴箱，还是听出不对劲 —— 第二吉他手的琴弦音偏低。
不是设备坏了。孙辰瞥了一眼那乐手，他低着头，按弦的手指绷得很紧。是紧张，弹不准。
演唱没有停下。副歌冲到最高音的瞬间，孙辰伸手拿过立式话筒，往前跨一步，用身体挡住观众看向第二吉他手的视线。左手对着贝斯手比出数字三，飞快递信号。
贝斯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老手，愣了一瞬立刻懂了，马上加厚低音，用厚重的低频盖住第二吉他音准上的问题。
台下普通听众完全听不出破绽。
“任他流言覆尘泥，初心终不移。”
第二段副歌结束，孙辰收住尾音。掌声响起来，不算炸裂，但比暖场乐队结束的时候更密实。前排那个米色风衣女人没有鼓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字。
后排卡座，张贤宇靠着椅背，手指一下下敲扶手。光头弯腰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张贤宇嘴角微微抽了抽，没说话。
一曲唱完。孙辰换琴，从琴包里拿出朴宰贤上周送他的黑色新吉他。蹲下来仔细调弦，起身的时候，视线扫到台下角落。两个黑衣男人架着小型摄像机，机身贴着打印的标识：MBC 新人发掘制作组。
他收回目光，对着全场开口。 “接下来，一首新歌，《他乡月》。”
前奏响起。 这次没有弦乐和钢琴铺垫，只有木吉他独奏。第一组 G 大调分解和弦干净清亮。
“他乡月，照我单薄衣衫。故园风，吹不散眉间山川。”
第一段只有吉他与人声。第二吉他手保持安静，等着信号。孙辰靠着绝对音感，稳稳把控整个 Livehouse 的声场。人声和琴弦共振刚好对上，连场馆墙壁带来的声音反射延迟，他都心里有数，每一句歌词都带着场馆自然的混响。
“多少人笑我无根浮萍样。我笑你守着枯井叫家乡。”
进到第二段副歌，鼓手加入。军鼓滚奏由弱慢慢变强，贝斯托住底层，键盘铺一层淡淡的弦乐垫音。孙辰不去硬飙高音，也不嘶吼，只靠气息轻重变化，一点点把情绪往上堆。
“他乡月，照我肩上琴弦弯。故园风，吹不散这一身胆。”
桥段来了，升 F 小调转 A 大调。吉他闷音扫弦响起，鼓手切换双踩，音色由柔转锐。
“你笑我异乡人不知天高远。我笑你困在井底不知天。”
最后一句，孙辰把话筒往前送，人声不带修饰，直接冲出来。唱完右手重重拍在琴弦上，压住所有余音。
全场，一片死寂。
不是观众不想鼓掌，所有人都还陷在里面，身体僵住。前排米色风衣女人手指停在手机键盘上，动不了；MBC 摄像组忘了调镜头，画面微微歪掉。侧台幕布后面，光头乐队的几个人全都呆住，贝斯手还攥着乐器，鼓手鼓棒悬在半空。卡座里的张贤宇，敲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
足足三秒之后，前排响起孤零零第一声掌声。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喝彩像浪潮一样从前排铺满整个场子。好多观众站起来，一堆翻盖手机屏幕接连点亮。人群里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盖过掌声。
孙辰放下吉他，把话筒放回支架。
张贤宇从卡座起身，慢慢走到舞台边上。舞台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抬眼看向台上，声音不大，但前排所有人都听得清：“再来一轮。我也来即兴一首。”
场内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张贤宇要现场即兴对拼？” “当场分出高下？”
喧闹又落下去，几百道目光全钉在舞台。张贤宇从光头手里接过电吉他，插上线背到身上，侧头看向孙辰，嘴角浅浅一扬：“你靠即兴出圈，那我也可以。”
孙辰把吉他收进琴包，拉上拉链。抬眼看向对方，情绪平平：“请。”
说完，转身走下舞台。
路过米色风衣女人的桌子，她伸手拦住，递过来一张名片。孙辰接过来，卡片印着：MBC 新人发掘企划组 金智妍 PD。背面手写一行字：【周六结束后，欢迎来我们办公室详谈。】
孙辰把名片揣进外套口袋，没有回头。身后，张贤宇的电吉他弹出第一个和弦。
孙辰刚走出青春 Live 后巷，一个穿便服、别着 MBC 工作证的男人已经在等。他递过来选秀报名表，压低声音：“金智妍 PD 让我送过来。这周内提交就行，相关材料我们帮你处理。”
孙辰正要开口，兜里翻盖手机猛地震动。是李秀满发来的短信：【崔俊赫刚给青春 Live 发正式公函，拿舞台施工质量有问题当理由，申请区厅过来现场核查，要扣押今晚全部演出录像。】
孙辰把报名表仔细折好收进琴包，抬眼望向巷口摇晃的昏黄路灯。身后 Livehouse 里面，电吉他的琴声还在持续，他已经不用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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