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的药铺门上钉着六个字:先付钱,再喊疼。
梁惊鹊敲门,里面立刻飞出一只药杵,擦着她耳侧钉进门框。
“天没亮,死人不治!”
“活的。”梁惊鹊让出七张惨白的小脸,“有几个活得不太明显。”
门缝开了一指。
赵婆只扫一遍锁伤、血迹和裴寂川肩上的棺盖,便退开:“进。木头占地方,另收费。”
七个孩子被迅速分开。
小梨正骨,阿禾养声弦,六喜温脉,青槐查旧肩伤,阿沅固定右踝。唐小满两手嵌满铜屑,仍先问价。
赵婆拨完算盘:“七十二枚银叶。”
院里只剩药炉咕嘟。
梁惊鹊倒空信袋,九枚。晏知微一枚没有。裴寂川看着像值钱,身上显然没有钱。
唐小满坐上矮凳:“拆开算。”
“什么?”
“药、正骨、住一夜,各多少。总价最方便吓人,也最方便多收。”
赵婆盯她两息,真把账拆了。
唐小满听完,翻过一只坏温炉:“漏热三成,修好抵多少?”
“二十。”
“炉胆也裂,二十八,保修一月。”
“二十五,保三月。”
“成交。”
其余孩子也急着报自己会什么。青槐说能挑水劈柴;阿沅会开锁,补一句“只开主人同意的”;豆生记脸;小梨能听药罐空满;阿禾用指节完整敲出煎药拍。
六喜抱着比脑袋还大的药杵,想了半天:“我能看猫,不让它偷鱼干。”
他们不是喜欢干活。
只是太早学会:没有用处的人,最先被丢下。
晏知微把一张纸压在棺盖上。
“先说清。不会做事也有饭吃。伤没好,劳动不能抵治疗;愿意帮忙,是参与生活,不是证明自己配活着。”
青槐迟疑:“真有人白吃?”
“病人。”赵婆冷冷道,“再问,给你加最苦的药。”
她瞥向六喜:“我没有猫。”
墙头立刻“喵”了一声。
六喜仰脸:“现在有了。”
院里终于有人笑。
晏知微提笔写下:费用公开;折价须本人确认;任何人可停止合作;不得以人身抵债;未成年欠款不得转卖;救命不计利息。
唐小满看了两遍:“你没写救命钱。”
“没有这项。”
“那你图什么?”
晏知微笔尖停了一瞬。
废墟里那第十三道求救声,她到死都没忘。旁人把她写成英雄,却没人问她是不是因此永远欠着下一次救人。
她把最后一横写完。
“图以后有人救我,也别拿这件事来买我的命。”
唐小满没再问,避开烫伤按下指印,又歪歪扭扭写上名字。
其余人依次签。阿禾握不住细笔,就换粗炭条;六喜不会写字,画了一只四条腿长得不一样的守猫,青槐替他补名。
七个人,一张欠条。
唐小满坚持把每个人的账单拆开,药材、床位、器具损耗各自注明。谁的伤更重,不等于谁欠得更多;谁暂时做不了事,也不等于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去处。
晏知微让赵婆、梁惊鹊和孩子们逐条复述,确认没有一条只被大人听懂。
没有卖身印,也没有恩情簿。
这笔账能说清,能还,也能停。
赵婆拿出温脉药:“六喜今晚必须用。”
裴寂川从袖中取出黑色晶片:“静夜司急救晶,可抵药资。”
晏知微看他。
“借。不计息,归期由你定。”
梁惊鹊问:“为何不送?”
“她不收。”
他看得很准,却没有借此替她决定。
晏知微先让赵婆验价,再在欠条下添上:债权人裴寂川,可用现银或等值材料归还,不附加义务。
唐小满满意:“这才像账。”
这一句落下,账面上的关系也随之变了:裴寂川不再是随手施舍的强者,孩子们也不是欠下一条命的附属者。每笔帮助都有边界,才有继续合作的余地。
伤势稳住后,她立刻拆开一只锁铃。十七块零件排上棺盖,最小的铜片翻过来,一只回首雁在青火下亮起,雁翅压着“晏”字。
晏氏家纹。
晏知微指腹碰上铜片,右腕骨缝骤然震了四下。
短、长、短、短。
记忆猛地撞来。
晏家偏厅,原身按下一张“祖母领药”文书。镇纸遮着上半页,她还想着回去偷两块蜜饯。下一幕是黑暗马车,晏淮在帘外说:“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晏家就能喘口气。”
画面断了。
指印可能是真的。
用途是假的。
唐小满看她脸色:“你认得?”
“家里的东西。”
“那就是家里卖的你。”
院中一静。
晏知微没有替晏家找借口。她把家纹内芯、拍卖铜签和牌位拓印分装封好。
“现在有三条线:谁用家纹授权锁铃;我按过的领药文书被改成什么;祖母和无咎为什么同时失去消息。”
梁惊鹊问:“真回去?”
“他们今日会转房契、谱籍和继承。”晏知微系紧袋口,“再晚,我即使活着,也会成为雁回城里法律上不存在的人。”
孩子们开始决定谁去、谁留。
这一次没有人用“拖累”或“有用”给自己排次序。赵婆负责治疗记录,青槐保管欠条副本,豆生认来往药贩,阿禾守住拍卖场三音。留下的人掌握后方证据,并非被抛在安全处。
留下不等于没用。青槐、六喜、小梨、豆生留在药铺,阿禾保存节拍;阿沅右踝肿得脱不下鞋,被唐小满按回床上。唐小满自己系紧工具腰包。
“锁是我拆的,证据链我占一截。”
她不是请求被带上,也不是拿救命恩情换位置。晏知微看了眼她仍在渗血的指节,只补了一条:“途中你有权叫停拆锁。伤口再裂,先退。”
“可以。”唐小满答得干脆,“但退不等于闭嘴。”
“当然。”
两人的条件当着所有孩子说清,谁都能听见,也谁都可以日后拿这句话来核对。
赵婆把欠条抄成两份,一份锁进药柜,一份交青槐保管。救助从这一刻起不再只靠晏知微的口头保证。
梁惊鹊甩开红围巾:“我送讣告。死人回家,不通知亲族太失礼。”
裴寂川只取回无纹剑。
晏知微收好静夜令、铜签和家纹内芯,最后提起黑棺盖。
裴寂川终于问:“为何还拿?”
“晏家大门是铁木,手敲费劲。”
她抬眼,神色平静。
“用棺材板比较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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